“八戒。”玄奘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过砂石,却刻意放得平和,“你过来。”
猪八戒的耳朵“唰”地竖起来,枯枝一扔,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胖脸上堆着事后的忐忑,眼底却藏着点不服气:“师父。”他刻意站得离坟茔远些,仿佛那两抔新土烫脚。
“今日之事,”玄奘顿了顿,指尖捏紧佛珠,目光穿透暮色,牢牢锁住猪八戒躲闪的小眼睛,“不论那老妇是否妖精所化,你出手……太过鲁莽了。”
“师父!那就是妖精!板上钉钉的!”猪八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方才那点忐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他竟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老猪我虽贪嘴惫懒,可眼不瞎!那老虔婆扑过来时,眼缝里漏出的绿光,还有身上那股子刚散没多久的……猴骚气不对,是大师兄金箍棒的煞气!我绝没看错!她就是早间那妖精变的,一伙的!”
玄奘眉头蹙起,僧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纵然是妖,她未显原形,也未真正伤我。你那一刀下去,若是打杀了真正无辜之人……”
“没有若是!”猪八戒罕见地打断他,圆胖的脸上肌肉绷紧,竟透出几分当年天蓬元帅统领水军的锐气,“师父!这白虎岭邪性得狠!那妖精两次三番凑上来,眼珠都快黏您身上了,分明是冲着您的肉来的!大师兄在时,她只敢躲在暗处耍幻术;大师兄一走,她就敢明着扑上来!老猪我若稍有迟疑,让她近了您的身,到那时,躺这儿的就不是假尸体,是您啊!”
他喘着粗气,猪鼻子扇了扇,话锋更利:“师父您总说慈悲,说戒杀。可对这要吃人肉的妖魔讲慈悲,那不是慈悲,是糊涂!是拿您的性命、拿咱取经的大业当赌注!”这话又急又冲,带着孙悟空式的直白火气,只是少了几分猴哥的灵动,多了些庄稼汉式的粗糙直白。
“可她的‘死状’……那般真实。还有那咒骂,字字泣血……”玄奘的声音弱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做最后的挣扎,“绝对不会是妖,是实实在在的人啊”
“师父!您怎么还糊涂啊!”猪八戒急得差点跳起来,重刀往地上一杵,震起几片碎土,“那都是妖精的障眼法!她就是算准了您心软,算准了您守着那些条条框框,才一次次变着法儿骗您!大师兄看得最透,所以二话不说就打,您却把他赶走了!现在老猪我学乖了,不管她装得多像,只要露半点歹意,有一丝威胁,就该先一刀筑倒再说!这叫防患于未然!”
“防患于未然……”玄奘喃喃重复,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防患于未然,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先下手为强吗?这与黑风山的熊罴怪、黄风岭的黄风怪“弱肉强食”的逻辑,有何本质区别?他取经是为了渡化众生,难道要靠这般“宁可错杀”的防备之心,踏过累累尸骨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