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照夜脸上依旧冷冷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但,紧握住茶盅的手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谢松岚再迟钝也反应过来纪照夜的不对劲。
谢松岚坐回原位。
她望着纪照夜:“明国公今日前来,不仅仅是为了托付雪团吧?”
“明国公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纪照夜依旧沉默着。
小火炉里的火势极旺,小锅里的水沸腾后,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杨梅的酸甜味和药材的味道随着水沸腾而飘出。
烟气袅袅,化为各种各样的形状飘散。
纪照夜在渺渺烟色中出声:“为何会猜测奶娘是并州人?”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清冷。
但谢松岚听到了他话里的紧张。
谢松岚确定了,雪团只是顺搭的。
纪照夜今日特意来霜竹院的目的,是奶娘。
奶娘早就死了。
奶娘也没什么亲人。
她没有隐瞒的必要。
谢松岚道:“有一次,我与奶娘上街,遇见了一个小商贩和一个男子起了冲突。”
“冲突原因是因为男子不会讲官话,只会讲方言。”
“两人因沟通不畅起了争执。”
“奶娘能够听懂男子的话,帮男子解了围。”
“我问奶娘那男人是哪里的口音,奶娘说,男子说的是并州话。”
“奶娘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神情非常落寞。”
“后来我也了解过,并州话自成一系,俚语极多,非常难学,除非在那里生活过多年,否则,别说会说,就是连听都听不懂。”
“奶娘能说一口流利的并州话,所以,我猜测奶娘可能是并州人。”
纪照夜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奶娘是如何来宣德侯府的?”
谢松岚也没隐瞒。
她道:“这事就有些说来话长了。”
“明国公若是有兴趣,我可以从头说起。”
纪照夜难得露出了真实情绪:“请务必从头说起。”
谢松岚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听奶娘说过,她是逃难过来的。”
“她原本有很多很多家人,但在逃难途中,家人都死了,只活了她一个,她拼死才来到雍京城。”
“她来雍京是为了投奔亲戚。”
“千辛万苦到了雍京城之后才知道,亲戚一家举家搬迁了,她找不到亲戚,又身无分文,没有通关文书,户籍也丢了,饥饿困顿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委身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看中了奶娘的姿色,娶奶娘进门给他们家的光棍儿子生孩子。”
“一年后,奶娘生下了一个女儿。”
谢松岚讲述这些的时候,偷偷去看纪照夜。
纪照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攥白玉茶盅的手越发紧了。
那只细长好看的手也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暴露。
谢松岚暗暗惊奇。
她前世随雪团跟踪过纪照夜不少次。
情绪如此外露的纪照夜,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头次见。
谢松岚继续说:
“奶娘一路逃难到雍京,遭了很多罪,伤了根本,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家,奶娘怀孕后也没耽误做苦活累活。”
“糖糖生下来的时候跟小猫儿一样,瘦瘦小小的,时不时病一场。”
“哦,糖糖是奶娘的女儿,名字是奶娘取的,说是希望糖糖长大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大夫说,糖糖先天体弱,等学会了吃饭就得吃药,要从小仔细养着才能平安长大。”
“药很贵,奶娘又生的是女儿,婆家想将糖糖扔掉。”
“奶娘以死相逼,婆家才妥协。”
“为了挣药费,奶娘在糖糖三个月的时候,去了一户人家做奶娘。”
“我与奶娘相遇,也是缘分。”
谢松岚说到这里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
她面色柔和,声音也柔和了不少。
“我小时候非常挑食,一连换了十几个奶娘都不肯吃,饿得哇哇大哭。”
“恰好,奶娘做工的那户人家,正是宣德侯府名下庄子的管事,管事娘子向祖母推荐了奶娘。”
“我闻到奶娘身上的味道就往奶娘怀里拱,祖母见我喜欢,就将人留下了。”
“奶娘做事非常麻利,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七岁的时候,知道了奶娘有个比我大几个月的女儿。”
“那时我正在自家学堂念书,就央求祖母,让奶娘把女儿带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