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3章 新与旧的角度
    昨天离开杨树林儿前,李乐把伍岳“寄存”在了那里。

    晚餐的墨西哥辣椒劲儿还没散尽,伍岳就两眼放光地拽著张业明,一头扎进了实验室深处,说是要亲眼看看那台他“在论文里才见过”的原位x射线衍射仪是怎么工作的。

    李乐本想拉著他,聊聊杨树林和他回国要去的学校成立一间实验室的构想,话才起了个头,伍岳就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眼神已经粘在张业明手里那叠材料表徵图谱上了。

    李乐当时就知道,接下来几天,这位仁兄算是彻底“陷”进去了。

    对伍岳这类人而言,那些嗡嗡作响的精密仪器、浩瀚如海的文献资料库、隨时能碰撞的顶尖同行,远比任何商业蓝图或人际周旋更具魔力。那模样,活脱脱是孙猴子一头扎进了蟠桃园,哪还顾得上理会在外头遛弯的玉帝老儿?

    也好。李乐当时这么想著,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拍了拍张业明的肩,把合作建实验室的初步想法,以及需要对接的国內资源、可能的框架,简单交代了。张业明推了推眼镜,点点头,没多说,只一句“我心里有数”,便又被伍岳拽著追问某个电解质界面的拉曼光谱细节去了。

    又把斯米尔那几个一路紧绷著弦的“安保顾问”也打发回了纽约,买了张最近航班的经济舱票,晃晃悠悠,像飘来了这同样以钢铁和河流闻名的匹兹堡。

    接连几天的辗转奔波,谈判、观察、谋划、插科打諢,终於有了閒时间,想著看看这个之前在和惠庆做的那个关於“东北老工业基地”课题里,反覆被提及的城市,这个曾以钢铁咆哮震撼世界,又一度在锈蚀中沉寂,如今正试图在废墟上嫁接新枝的、五大湖铁锈带的標本。

    他决定隨性些。跟著感觉走,或者,跟著公交车走。

    把行李扔给曹鹏,溜达著出了卡內基的校区,

    七月的阳光瞬间拥抱了他,热烈,直接,带著重量。空气里的那股微酸气息更明显了,混合著沥青被晒软的味道,以及远处飘来的、或许是来自某家尚未关停的小型金属加工厂的一丝铁腥。

    街对面有个褪色的蓝色邮箱,旁边竖著公交站牌。他踱过去,眯眼瞅了瞅。站牌上贴著几张边缘捲起的gg,招聘卡车司机、促销某品牌啤酒。

    线路图有些复杂,红蓝绿线交错。站牌漆面有些剥落,贴满了层层叠叠、边角捲起的gg和社区告示。

    时刻表印刷得密密麻麻,字跡细小。李乐凑近了,眯起眼,手指顺著一条条路线名称滑下去,61a,61b,61c,71a,71b……目的地指向“downtown”、“oakland”、“squirrel hill”、“shadyside”。

    这些地名於他全然陌生,却带著一种踏实的具体感。

    站台边零星站著几个人。一个背著巨大登山包、头髮染成紫红色的年轻女孩,正专注地看著手中的一本满是符號的书本。一位头髮银白、穿著熨帖的亚麻衬衫和卡其裤的老先生,坐在长椅上,静静望著车来的方向,还有个穿著c文化衫、耳朵里塞著白色耳机线的亚裔学生,身体隨著听不见的节奏轻轻晃动。

    午后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车还没来。他环顾四周。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多是三层四层的砖石结构,样式古旧,结实的红砖或灰褐砂岩立面,粗糲的质感沉默地述说著年代。不少底层是店铺,五金行、小咖啡馆、招牌褪色的当铺、一家橱窗里摆著假人模特、模特身上套著过时裙装的二手服装店。

    街面不算乾净,落叶、纸片、菸蒂,嵌在裂缝丛生的水泥砖缝隙里。但树木高大,枫树、橡树、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种,枝叶在街道上空交织,筛下晃动的光斑。

    一切都有种褪色胶片般的质感,一种热闹过后的倦怠,以及在这倦怠底下,隱隱流动的、试图重新抓住什么的生命力。就像那些砖缝里挣扎著钻出的野草。

    远远地,传来柴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夹杂著气剎嗤嗤的排气声。一辆顏色斑驳、印著“port authority”字样的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沿著街道,慢吞吞地驶来。

    李乐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幣,在手里掂了掂。

    车门嗤一声打开,混合著机油、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老旧社区活动中心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乐跟在一个中年男人后面上了车,將两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投入投幣箱,叮噹声清脆短促。

    司机是个戴著棒球帽、鬍鬚白的黑人,朝他略一点头,目光便又回到前方空寂的街道。

    车內人不多,冷气却开得让人一哆嗦,与窗外的燥热判若两个世界。

    李乐拣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他牛仔裤蹭过泛黄的乙烯基椅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车子启动,有些迟滯地、带著金属摩擦的细微呻吟向前滑去。窗外,卡內基梅隆那些修剪齐整的草坪和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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