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將军 士兵
口的电报室。

    阿青格独自站在窗前。

    楼下又一列军列鸣响了汽笛,一长两短,沉闷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了几秒才散去。机车喷出一大团白色蒸汽,车轮缓缓转动,钢铁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黑烟拖成长长的一道,沿著铁轨向北方蜿蜒而去,最终融进远处山脊线上方灰蓝色的天幕里。站台上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后续部队填满,灰色的人流没有一刻断过,继续不断地涌入下一列车的车厢。

    斯科普里火车站的大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五分。

    按照那份早就排好的时刻表,今天还有十一列军列要从这里发出。

    车厢里闷热,木质的墙板被太阳烤了一整天,散发出一股混著汗味和枪油的乾燥气味。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的时候带著煤烟,不开又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节车厢塞了四十多个人。有人靠著背包打盹,有人围坐在过道上拿硬纸牌赌菸捲,两个蒂罗尔来的猎兵在比谁的刀更快一一个削苹果皮,一个削木头,旁边几个人起鬨押注。车厢尾部传来手风琴声,走调得厉害,但没人在意。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下士趴在自己的弹药箱上写信。

    弹药箱被他用军大衣垫了一层,勉强充当桌面,纸是从补给站顺来的报告用纸,背面空白,他翻过来用铅笔写字。铅笔头已经禿了,他写几个字就得拿刀削一下。旁边几个战友的喧譁声好像跟他无关,他低著头,眉头拧著,写得很慢。

    他叫扬·布伦纳,克拉科夫人。

    亲爱的索菲婭: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到你手上,因为我们现在在火车上,火车一直没有停,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巴尔於的石头山变成了平原,他们说我们要去布拉格。

    我还活著。这是最重要的事,对吧?

    但是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这些话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跟战友们说不合適,他们会觉得我胆小。跟军官说也不合適,军官会觉得我动摇。所以只能跟你说。

    你还记得我上次写信跟你说的乌兹居普那个村子吗?我们在那里跟一股奥斯曼的散兵交过火。上次我没跟你说全。

    那天我打死了一个人。不是远远地放枪,是很近,很近的距离。他从一堵土墙后面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端著枪,我扣了扳机,子弹打中了他的额头。

    索菲婭,他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大概十六岁,也许十七岁。嘴上连鬍子都没长全。额头上的洞不大,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一那双眼睛里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脑浆从那个洞里被挤出来了一些,顺著眉骨往下流,流进了他的眼眶里。他的眼睛还睁著。

    我当时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连长在后面喊推进,我就继续往前走了。

    是后来才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晚上我们抓俘虏,有一个奥斯曼兵躲在一个地窖里,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没有武器,我想让他投降一我冲他喊了好几遍,用土耳其语喊的,班长教过我们几句,“放下武器”“不要动”之类的。可他听不懂,或者不想听懂。他从地窖里衝出来的时候手上不知道从哪捡了一把刺刀,直直地朝我扎过来。

    我又杀了一个人。

    索菲婭,我不是要跟你诉苦。军餉一直在按时发,皇帝陛下给我们的待遇很好,我的军功也记上了,等这场仗打完,我也许能拿到下士勋章。钱够用。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我开始想一件事—一我们在巴尔干到底在干什么?

    爷爷参加过1859年的那场仗,你知道的,当时法国人和撒丁人打过来了,爷爷在明乔河那边挡住了他们一整天,后来中了弹片,右腿了一辈子,但是他从来不后悔,他到死都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事。因为那是保家卫国。敌人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挡回去了,天经地义。

    可是我呢?

    我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巴尔干山沟里,打死了一个十六岁的奥斯曼孩子。他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我们之间没有仇。他也许跟我一样,也有一个在家等他回去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战场上,我希望是像爷爷那样的死法。敌人来了,我挡在前面,死了也值。

    而不是在別人的国家里,为了我弄不明白的理由,被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刺刀捅死在一个地窖旁边。

    现在更糟了。

    三天前营部集合,上面宣布调令,说我们要北上,去跟普鲁士人打仗。

    普鲁士。

    索菲婭,你知道我外祖母是西里西亚人,我身上有四分之一的德意志血统。

    我会说帝国语,也会说波兰语,我爷爷那一辈人管普鲁士人叫“北边的表亲“。

    现在我要去跟表亲打仗了。

    车厢里的气氛倒还不错。大部分人挺兴奋的。巴尔干那边快打完了,奥斯曼人已经没什么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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