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拿破崙三世的帝国和別的帝国不大一样。”他慢慢说道,像是在整理思路,但索尔兹伯里侯爵知道他其实在斟酌措辞一哪些话该直说,哪些话要绕一绕。
“波旁王朝靠血统,奥尔良王朝靠宪章,但波拿巴家族一他们靠的是荣耀。整个第二帝国的合法性,说到底,建立在一个承诺上:法兰西在拿破崙家族的统治下,將重现伟大。这个承诺,拿破崙三世在位二十六年,有时兑现得不错,有时兑现得勉强,但至少他一直在兑现。克里米亚战爭法国和我们一块打贏了,那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份大礼,法国人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跟俄国掰手腕的年代。之后远征清帝国,圆明园里搬回来的那些瓷器和铜像,现在还摆在罗浮宫里。再后来,撒丁王国的覆灭,义大利半岛北部的领土一那可是实打实的战利品,法国人对著地图看了又看,觉得这像极了第一帝国的版图。”
他用手指在茶几上隨意画了一条线,然后把手收回去。
“而这一切,在普法战爭之后碎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默默听著,没有打断。
“法国人很难接受失败。”莱昂斯子爵继续说,“尤其是和普鲁士人战了个平手,在法国人的观念里,普鲁士不过是一帮穿著制服的乡巴佬,怎么能贏法国?况且那场仗,严格来说,他们是以一敌二,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兵力本就占优。
所以战后这些年,法国民间的说法从来不是我们打了败仗“,而是我们被背叛了“、我们被算计了“、“將军们无能“一总之,失败的原因是一切,唯独不是法兰西本身。”
“拿破崙三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战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镇压。共和派、波旁派、奥尔良派一凡是敢在战败之后趁火打劫的,统统用铁腕收拾。里昂和马赛的起义,他调动了三个师去平叛,领头的几个报社主编判了流放。巴黎的几个激进俱乐部被查封,成员发配去了阿尔及利亚。那两年法国国內的政治气氛,我跟您说,比政变刚成功那会儿还要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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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他需要一场胜利。”莱昂斯子爵的声音平稳,陈述事实一般,“不需要太大,但必须是胜利。帝国可以输一场仗,但不能一直输下去。法国人需要看到帝国还有开疆拓土的能力,哪怕拓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土一只要是拓土就行。而西班牙北部,恰好就是这场胜利。”
“纳瓦拉加巴斯克,总共不过一万平方公里出头的地方。“索尔兹伯里侯爵冷冷地说。
“一万平方公里就够了。”莱昂斯子爵不紧不慢地回答,“您没有看到今天巴黎街头的样子。那些人不在乎纳瓦拉在哪里,大半个巴黎的市民恐怕连巴斯克在地图上的位置都指不出来。他们在乎的是—一帝国的版图又大了一块。这个感觉本身比那一万平方公里的山地和牧场重要得多。拿破崙三世很懂这个道理,他叔叔当年也懂。”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阵,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索尔兹伯里侯爵拧著眉头,缓步走到窗前。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街道上的灯火和偶尔传来的欢呼声透了进来。他站在那里,背对著莱昂斯子爵,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英国不允许的事情。”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任何地区都可以通过一场所谓的公投来选择加入某个国家,这个世界的秩序將不復存在。今天是纳瓦拉投票加入法国,明天呢?加泰隆尼亚投票独立?佛兰德投票併入荷兰?还是—
”
他没有说下去,但莱昂斯子爵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要是这套逻辑成立,那英国遍布全球的殖民地一从爱尔兰到印度,从开普到缅甸—隨便哪一块搞一次公投,结果都不会让伦敦愉快。这不是一个可以鼓励的先例。绝对不是。
“那么,你觉得拿破崙三世的下一步是什么?”
莱昂斯子爵沉吟了几秒。“如果英国不表现出切实的反对意愿,他不会停下来。纳瓦拉和巴斯克只是开胃菜。我的判断是,他可能会染指加泰隆尼亚地区,將庇里牛斯山以南將越来越多地笼罩在法国的阴影之下。不过这需要时间,现在他们是在消化纳瓦拉和巴斯克。”
“这是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
“我同意。但问题在於手段。”莱昂斯子爵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坦诚的姿態,“您如果没有与法国开战的决心,我想他们不会退缩的。拿破崙三世不是一个会被外交照会嚇住的人。他被照会包围了二十七年。”
索尔兹伯里侯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一只手覆在额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揉著太阳穴。战爭一当然不行,主要是大英帝国现在还在阿富汗作战,还在祖鲁王国作战,同时刚刚镇压完埃及起义,最重要的是,上次打贏法国是整个欧洲在对抗法国,以英军现有的兵力不一定能击败法国人,另外,这肯定会会让俄国和奥地利笑开花。
这不是一个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