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上马!”曹紇真、吴都及时赶到,堪堪挡住贺拔胜。
乐起趁机踢开一支马鐙,俯身弯腰,一把捞住卫可孤。
卫可孤拖著伤腿,咬牙借力猛地跃起,坐於乐起身后。战马陡然负重,四蹄跟蹌,险险侧倒。
“老曹!吴都!”
乐起一行四人三马不敢再留,发疯般冲向河滩—一只要趟过河对岸就还有得救。
他已看到对岸的敕勒侍卫阿六拔,正带著所剩无几的人马准备渡河接应。
就在此时,乐起突感后背一点刺痛。隨即,大股粘稠湿意透过皮袄渗入肌肤。
他本能回头,正见贺拔岳再次搭箭张弓,瞄准了他们!
数月前,正是贺拔岳的箭从怀朔城头射中卫可孤手臂。而这一次,他的箭,终於没有失手。
与刚才不同,这箭头又大又沉。它穿透卫可孤的身躯和甲冑,又重重砸在乐起背上,如同锤击。
乐起再不敢回头,咬紧牙关咽下口中鲜血,驭马踏入冰凉浅河。阿六拔与曹紇真一人抓韁绳,一人抓络头,死命將乐起二人一马拽上岸边。吴都双臂收放如飞,回敬数箭逼退追来的贺拔兄弟!
武川城头传来绵长悽厉的號角,作壁上观一整天的拔陵,终於出动一他在城头看得真切,生怕卫可孤又得手了。
没办法,这帮武川人也太不中用了!
拔陵骑兵並未直接加入战场,而是分为两道。
一路径直往东,驱逐追赶宇文肱等人,一路却是沿战场西侧边缘直插阴山脚下的白道口。
马蹄声轰隆,裹挟著马鞍下醃製了一整天的生肉所发出浓烈腥臊,隨北风捲来。
即便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武川人,也忍不住隱隱作呕。
但这呕吐不仅因臭味,更因巨大的恐惧。
此刻战场中央所有人—一武川人、卫可孤麾下敕勒兵、乐起—一皆如断头台上的死囚,而刽子手的钢刀已然挥下。
无人敢断定破六韩拔陵的目標究竟是谁。或许此刻再想,也毫无意义。
见卫可孤必死无疑,贺拔兄弟不敢恋战,匆忙收拢残兵,向白道口独孤如愿方向撤退,只求在拔陵赶到前逃出生天。
如同那个老笑话:在野外遇到了发狂的棕熊,不需比熊跑得快,只需比其他人快就行。
东北方向,贺拔兄弟的“同伴”宇文连,已与父亲、弟弟们匯合,正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窜。他们人多马少,却占据了最有利的逃跑地形。
仿佛一瞬之间,战场之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卫可孤与乐起一行人。连卫可孤的亲兵也大部分逃散了。
乐起不敢迟疑,招呼曹紇真、吴都及卫可孤仅存的几名亲兵,就往南边阴山深处钻。
背后中箭的卫可孤稍清醒了些,挣扎著揪住乐起衣领。乐起忙於逃命,无暇他顾,只得俯首侧耳。
卫可孤声音已经微弱:“义兄...拔陵必欲得我...別进山路...先找地方..
藏身...”
確如他所料。拔陵麾下的沃野兵一边与白道口断后的独孤如愿激战,一边分出人马沿阴山山麓向东疾驰。
白道口虽是阴山东段最大隘口,但附近百里仍有不少通往山南的小路。
显然拔陵早有谋划,定要生见人死见尸,誓不罢休。
所幸阴山山势南陡北缓,如千里巨浪拍向中原。在“浪头”背后,无数如浪倒卷般反伸向北的山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v形山谷。
虽非每个山谷都通山南,却为卫可孤、乐起一行人提供了藏身之所。
拔陵人马虽眾,却多来自阴山西北,对此地不熟,只能守住已知通道,无法撒开人手挨个山谷搜山检海。
暮色四合时,乐起一行人终於钻进某个无名山谷的密林深处,得以喘息。
卫可孤的呼吸变得像漏气的羊皮囊,每喘一口气,血水便从甲缝渗出。
乐起不自在地扭动身子,引得卫可孤又咳出一口血。
经旁人提醒,他才感到后背钻心的疼痛—一一粗一细两个箭头穿透卫可孤的骨肉和两层铁甲,甚至有半颗箭头已扎进乐起的后背!
阿六拔吹著口哨安抚乐起的坐骑,小心伸手探向马腿关节,轻轻向后扳。坐骑倒也听话,顺从地蜷缩四肢,缓缓跪了下去。
乐起长舒一口气,小心踢开马鐙,用绳索將自己与卫可孤紧紧绑牢,在阿六拔等人搀扶下,侧身缓缓滑落马背。
待二人落地,眾人一拥而上稳住他们,用小刀锯断乐起与卫可孤之间的箭杆,將二人分开。
“二郎...好男儿..”
卫可孤死死攥住乐起衣襟,脸上痉挛的横肉勉强挤出惨澹笑容:“兄弟反目...让你...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