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墨韩那番声泪俱下的指控,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死死锁住了范闲的咽喉。长公主那充满快意的眼神,郭攸之那幸灾乐祸的嘴脸,还有群臣那鄙夷、惋惜、或是冷漠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在这张网里,范闲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范闲,你还有何话可说?”
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若是认罪,念在你年少无知,或许陛下还能网开一面。”
所有人都看着范闲。
范闲坐在那里,低着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恐惧,又似乎是在……忍耐。
他在笑。
真的在笑。
范闲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挂着一种极度荒谬、极度嘲讽的笑容。
“认罪?”
范闲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慢慢地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庄墨韩,又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个眼神阴沉的长公主。
“庄大家说,那首《登高》是你老师写的?”
“没错。”庄墨韩挺直了腰杆,虽然心中有一丝不安,但他相信自己的准备万无一失。
“那你老师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背诵全文’?”
范闲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什么?”庄墨韩一愣。
“没什么。”
范闲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偏殿的方向。
那里隔着一层纱帘,但他知道,大哥就在那里看着他。
昨晚,大哥把那本蓝皮书交给他的时候,曾经说过:“背熟它。明天,你就是神。”
当时范闲还觉得大哥太夸张。但现在,面对这满堂的恶意,面对这颠倒黑白的指控,他突然明白了大哥的用意。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被抹杀的。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文明,是流淌在灵魂深处的诗意。
“庄墨韩。”
范闲的声音突然拔高,清朗中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狂傲。
“你说我抄袭?说我只会这一首?”
“好!”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听诗,既然你们非要逼我……”
范闲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长公主面前的酒桌旁。他无视了长公主那惊愕的眼神,一把抓起桌上那壶御赐的贡酒。
“那今日,我就让你们听个够!”
“咕嘟!咕嘟!”
范闲仰起头,将那一壶烈酒如同白开水一般,疯狂地灌入喉咙。
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大哥给的解酒药早就吃下去了,但这酒里的烈性,却点燃了他心中的那把火。
“痛快!”
范闲大喝一声,将空酒壶狠狠摔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啪!”
一声脆响,如同一记耳光,抽在了这肃穆的大殿脸上。
“范闲!你御前失仪!你想干什么?!”郭攸之跳出来怒斥。
“干什么?”
范闲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身体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没有倒。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所有的规矩,也踏碎了所有的质疑。
“你们说我不通文墨?”
范闲指着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那你们听好了!”
“这一首,送给……送给天上的水!”
范闲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大殿内炸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出,满座皆惊。
黄河?那是哪条河?庆国境内并无此河。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感受到这句诗中那股开天辟地般的气势!那种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宏大画面,瞬间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庄墨韩的脸色微微一变。这起笔……太高了!高得让他都感到心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范闲又迈出了一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悲怆!苍凉!
这一句,瞬间击中了在场无数年迈官员的软肋。时间的流逝,生命的短暂,在这一句诗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庆帝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线。
范闲越走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已经进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