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好吗?”贺宗纬傲然道,“格律严谨,辞藻华丽,比起刚才那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确实,辞藻是挺华丽的。”范闲点点头,“就像是一个涂满了胭脂水粉的……稻草人。看着花哨,里面全是草。”
“你!”贺宗纬大怒。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
范闲摆摆手,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动了他身上那件纯白色的“月光锦”长袍。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范闲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顾昨晚的“特训”。
昨晚,在范墨那根戒尺的威胁下,他把那本蓝皮书背了一遍又一遍。
“语气要沧桑!要悲凉!要有一种怀才不遇、忧国忧民的沉重感!你念得像是在读菜单!”
大哥的教诲还在耳边回响。
范闲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境沉淀下来。
他想起了前世的种种,想起了那个世界的繁华与喧嚣,想起了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孤独与迷茫。
一种名为“乡愁”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那遥远的天际,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风急天高……猿啸哀。”
第一句出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穿透力。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风急。天高。猿啸哀。
仅仅七个字,一幅肃杀、苍凉、辽阔的秋景图,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铺展开来。
贺宗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起笔的气势,竟然比刚才那首“黄金甲”还要沉稳厚重!
范闲迈出一步,声音拔高了一分:
“渚清沙白……鸟飞回。”
画面感更强了。
清澈的水洲,白色的沙滩,盘旋的飞鸟。动静结合,色彩分明。这哪里是作诗,这简直是在作画!
但这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在颔联。
范闲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秋风中,看着满园的落叶,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夔州高台上的杜甫,那个虽然潦倒却依旧心怀天下的诗圣。
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天的秋色,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吼出了那句千古绝唱——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轰——!!!
如果说刚才那首《菊花诗》是一颗手雷,那么这句诗,就是一颗核弹!
炸了。
彻底炸了。
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仿佛都响起了一声惊雷。
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不尽长江,滚滚而来。
这十四个字,对仗工整到了极点,气势宏大到了极点,意境深远到了极点!
它写尽了秋天的萧瑟,也写尽了时间的无情,更写尽了那种天地之间、人在其中渺小如尘埃的苍凉感!
贺宗纬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范闲,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这……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句子?
哪怕是庄墨韩,哪怕是庆国所有的文坛大家加在一起,也写不出这样气吞山河的句子啊!
但这还没完。
范闲的情绪已经完全进去了。他不再是为了装逼而背诗,他是在替那个世界发声,替那位伟大的诗人发声。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浓浓的悲怆: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听到这句,远处凉亭里的范墨,剥葡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百年多病,独登台。
这句诗,简直就像是在写他。
范墨看着范闲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傻弟弟,你这是在替我念吗?”
而场中的其他人,此时已经完全被这首诗的情绪所感染。
万里漂泊,常年作客他乡。一生多病,如今独自登台。
这是何等的孤独?何等的凄凉?
那些刚才还嘲笑范闲出身低微的才子们,此刻都红了眼眶。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站在高台上,面对着滚滚长江,发出了生命的叹息。
范闲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的眼神清澈而悲悯,最后两句,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