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髡投奔的富家,乃是田氏宗族,其人极喜读书,一日在庭院中诵读,忽遇一字不识,无法读下去,恰好淳于髡从旁经过,代“岳丈”读了出来。“岳丈”大奇,和淳于髡交谈之下,发现他年纪轻轻,居然是满腹诗书。“岳丈”很是高兴,立即将淳于髡由仆役“提升”成了门客,日日与其讲论文章。富家藏书极多,淳于髡勤加研读,对各家之书,都是倒背如流,尤其对于记录管仲治国之术的《管子》一书,更是烂熟于胸。后来田齐桓公创建“稷下学宫”,广招贤才,淳于髡自我推荐,被田齐桓公许为王霸之才。可惜,田齐桓公虽然将淳于髡留在了学宫,却因忙于宗族争斗,并未重用淳于髡。
宋荣的出身和孟子甚是相近,先世为宋国大族。不过宋荣的家境远远优于孟子,宋荣的祖辈虽然未做高官,却广有田地,家奴众多。宋荣自幼衣食不愁,却甚是苦恼。
他的父亲日夜督促他勤学诗书,长大了好做上高官。而宋荣开始并不怎么喜欢读书,为此着实挨了几顿痛打。后来宋荣读书读出了兴致,反倒一日不可无书,但其父亲却仍对宋荣不满。其父曰:当今虎狼之世,国君最喜欢法家之术,爱好管仲、孙武之术,奈何小子偏爱道家之书,日日讲论无为之道,能有什么出息?小子若仍读道家之书,即非我宋氏子孙也。
宋荣不听父亲之言,私逃至齐国,求见田齐桓公,言以道术治国,必可平定天下。
田齐桓公听了宋荣讲论的道术,笑道:“贤士之语,实为至妙,可惜寡人愚钝,难以领悟矣。”他虽拒绝以宋荣的道术治国,却尊宋荣为大贤之士,让其安居在稷下学宫中。
稷下学宫的博士依其才能,分为上、中、下三等,上者食上大夫之禄,中者食上士之禄,下者食下士之禄。孟子、淳于髡、宋荣俱名列上等,得到的俸禄十分丰厚,不仅可以养家,还招有众多的弟子。其中孟子弟子最多,有百人之众,淳于髡其次,有弟子五十余人,宋荣最少,也有弟子二十余人。孟子、淳于髡、宋荣常在讲学之余,召弟子围坐在学宫正堂上,评论时事。
孟子、淳于髡、宋荣虽称好友,但因所学不同,常常为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相持不下。这天,为了辩论平步青云、一夜之间成为相国的“下大夫”邹忌其人到底是贤是奸,三人又争了起来。
孟子认为邹忌是“奸人”,其论据有三:一、邹忌曾在稷下学宫待过,却学术不纯,一会称誉仁义之道,一会又夸奖王霸之学,是非不明,专好媚上,其心不正。二、邹忌不以仁义大道劝说国君,却出险恶之谋,以利害之说邀得君宠,其心不善。三、邹忌执政之初,不劝谏主公大兴礼仪,教化百姓,只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毫无远大之图,其心不智。如此不正、不善、不智之人,必是“奸人”。
淳于髡认为邹忌是“贤者”,其论据也有三条:一、国君荒淫酒色,拒不纳谏,朝臣束手无策,而邹忌却挺身而出,冒险入宫劝谏国君,非有大忠之心,难以为之。二、邹忌明知权臣势力强大,却能想出奇谋,亲率勇士诛杀权臣,使国君得以复其权柄,非有大勇之心,难以为之。三、邹忌初登相位,即可使民心归服,士卒用命,国中安宁,以致强邻不敢入侵,政绩显著,非有大智之心,难以为之。如此大忠、大勇、大智之人,必是“贤者”。
宋荣则认为孟子和淳于髡之言皆有不是,邹忌既不是一个“奸人”,也不是一个“贤者”。
宋荣说,邹忌只是一个“有为者”罢了,人生在世,莫不以有所作为当作立身之本,邹忌所作所行之事,只是为了显示其“有为”而已,既非不正、不善、不智,也非大忠、大勇、大智。其实,“无为”才是天地间至为高深的大道。以“有所作为”当作立身之本,大错矣!以“无为”当作立身之本,才是正途。“有为”则人人欲念大炽,争端百起,万恶俱至。“无为”则天下清净、民心不乱。所以,真正的圣人绝不可“有为”,而应示天下以“无为”之道。“无为”之道成,则天下大治矣。
三个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淳于髡道,其实也不用去争,贤者能纳人言,奸人拒纳良言。我等各以所学,告于邹忌,其能纳之,则为贤者,其拒纳之,则为奸人,立可判之矣。
孟子冷笑了,说:“道不同,不相与谋。吾之仁义大道,邹忌岂能知之?”
宋荣也是微微一笑,道:“邹忌执迷于‘有为’之中,哪里听得进圣人的‘无为’大道呢?”
淳于髡大为不快,道:“儒者好为自尊,空谈仁义,目无旁人,难成大事。道家之徒只喜清谈,不做实事,无益于国。你们是大圣人,自然不屑去见邹忌。那么,我这小人且去邹忌那里走上一遭。”说着,起身离座,带着众弟子直往大门外走去。
唉!淳于夫子气量太浅,难成宗师矣!孟子叹了一口气。宋荣仍是微微而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齐国相府坐落在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