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忌抬起头,道:“微臣并未欺君。”
“你不经通报,私入殿中,难道不是欺君?你并没有见到寡人弹琴,就妄称寡人琴音大吉,欺君之罪更显也。”
“微臣身为齐臣,闻主公琴音大吉,恐主公不知,放过吉兆,故急入相告,不及通报。主公以此罪臣,臣心服矣。然臣之罪在于忠心太过,不在于欺君也。臣善琴,闻微音即可辨其吉凶,不必当面观人弹琴,臣实无欺君之罪。”
“你好一张利口,说得寡人也疑惑起来了。好,就算你闻微音可辨吉凶,那你就给寡人说说,此琴音大吉,吉在何处?说不出来,寡人仍要定你一个欺君之罪。”
“主公弹琴时,大弦浑厚而又柔和,若春风拂临,象征国君贤明仁厚,可比上古圣王。小弦明亮而又清晰,若皎月当空,象征国相智谋深广,可比上古名相。主公控弦松紧适宜,从容不迫,可比政令通达,国将大治。琴音和谐,大弦小弦相辅相成,紧密相连而又互不干扰,可比国人上下齐心,尽忠主公。此不为大吉,何为大吉?”
齐威王听了,半晌不语,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邹忌,直盯得邹忌毛骨悚然,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邹大夫,你给寡人说说,如今齐国的国势,可否称为大吉?”齐威王忽然问道,他的语气已是大变,对邹忌十分敬重起来。
邹忌精神大振,抬起头答道:“如今齐国的国势,不是大吉,而为大凶!”
齐威王双眉一挑:“何为大凶,还请大夫详细道来。”
“如今齐国,百官荒淫,民不聊生。权臣伺机欲篡国柄,强敌欲大肆侵伐,凶险之至矣!”邹忌答道。
“百官如何荒淫?民不聊生又是为何?权臣是谁?强敌又是指谁?”齐威王连声问道。
邹忌心中一阵发慌,知道他的回答若是不合国君的心意,将死无葬身之地。那位权臣的势力太大,看上去又甚得国君宠信,他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可是国君的逼问已到了这种地步,他不能不豁出去了。
“百官荒淫,是心中没有主公,只有权臣,百官升迁,必须由权臣认可。此权臣即为上卿陶朱公。陶朱公世代商贾,性极贪利而又阴险狡诈,百官若想升迁,非得送给权臣黄金玉璧不可。百官的黄金玉璧从何而来?无非是盘剥百姓、滥加税赋而已。故民不聊生,心中俱是对主公怨恨不已。而权臣陶朱公却大建粮仓,预备青黄不接之时,开仓济民,收买人心。一旦国人为陶朱公所惑,则陶朱公一声号令,必是万众响应。到了那时,陶朱公就不会容忍主公安居内宫了。敌国为魏,陶朱公明知魏国大集兵卒,欲攻伐齐国,却不禀告主公,他认为魏军入境,民心更乱之时,有助于他篡夺国权。主公若不断然奋起,诛杀权臣,则恐田氏之齐国,将变成陶朱氏之齐国矣。”邹忌激动地说着。
齐威王听了邹忌的“危言”,居然是不动声色,淡然问道:“以大夫之见,寡人如何才能诛杀权臣?”
邹忌心中一惊,啊,主公竟能如此镇定,其心智定是远在常人之上,我可得小心应对。他定了定神,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着:“主公身为国君,处于独尊之位,若有心诛杀权臣,只要所谋得当,也不太难。微臣有一计献上主公。主公可遣使告知陶朱公两件事:一、主公欲大修宫室,广陈美女,只因内库空虚,请陶朱公相助十万斤黄金。二、主公欲安享国君之乐,请陶朱公推荐一位贤士担当相国重任,代主公管理国政。此二事于陶朱公大为有利,陶朱公必然不会拒绝。我齐国十数年未设相国之职,理应隆重其事,大行拜相仪式。这个仪式,陶朱公非现身不可。主公可埋伏十数勇士,突出诛杀陶朱公,然后迅速扫灭陶朱公余党,亲理朝政,减赋税,开粮仓,选廉吏,进贤士,远小人,爱护士卒,则我齐国必将化大凶为大吉,霸于天下矣。”邹忌磕头说道。
“好,好!大夫实乃大贤之才也!”齐威王陡地大赞起来,将邹忌吓了一跳。
“大夫请上坐,请上坐!”齐威王站起身,亲手扶起邹忌,把邹忌按在身旁的尊位上。
邹忌诚惶诚恐:“主公,微臣乃一小臣,怎敢……怎敢……当此厚爱。”
“哈哈哈!”齐威王大笑起来道,“寡人密遣使者,欲在国中寻找管仲之才,以辅佐寡人除去权奸,偏偏苦寻不得。却不料大才就在寡人身边,此乃天助寡人也。”
“啊,主公圣明,原来早已知道权奸是谁。”邹忌连忙对齐威王行着大礼。
“唉!我田氏当初因贪得陶朱公的黄金,结果养成大患。其实,寡人刚登大位之时,就欲除去陶朱公。只是陶朱公大势已成,寡人恐杀虎不成,反被虎伤,故有意沉溺酒色,不理朝政,以使陶朱公轻视寡人。实际上,寡人已收得许多忠勇壮士,欲杀陶朱公,又找不出个好办法。这陶朱公狡诈多疑,极少上朝,所居之地也极是隐秘,万一寡人出手落空,让陶朱公跑了,必会留下无穷后患。可是寡人若再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