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惶惶乎吴起入楚 楚悼王凤鸟明志
算是“认错”。他这么在国君面前直呼“宾客”的名讳,是一种不合大臣身份的无礼举动。

    国君将我的家眷……他此话何意?莫非是……吴起心中不觉大跳了几下。

    “上卿大人。”左徒屈宜臼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吴起施了一礼问道,“大人既然对我楚国风物民俗十分倾慕,想必也知道这《下里巴人》之曲的来历吧?”

    楚国众大臣听了,都是大感兴趣,目不转睛地望着吴起。虽然楚国人人都知道,《下里巴人》乃是民间之曲,但若细问其来历,则许多人都会答不上来。连楚国人自己都对《下里巴人》来历不甚明了,吴起恐怕更难回答,要当众出丑了。

    吴起微微一笑,从容答道:“里者,民之所居也。下者,地下也。下里,列国往往以为是贱民所居之处,误也。下里实为民之死者归葬处也。《下里巴人》之曲实分为二,为《下里》《巴人》,《下里》之曲,起于为死者送葬,往往歌颂死者生前之德,以示亲族哀悼之意。《巴人》乃巴国之人所歌之曲也。巴国君臣暴虐,民不堪其苦,闻楚国大王贤明,纷纷投奔。巴人感谢楚王之恩德,怀故乡之亲人,其歌婉转低回,又高亢悠长,深为楚人所喜,将其曲与《下里》相合,成为《下里巴人》,遂广为流传,天下知名。”听到吴起回答得如此详细,楚国大臣不觉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下里巴人》这等贱民之曲其实还不如吴起知道得清楚。

    “不错,不错啊!上卿对我楚国风物民俗果然甚是熟悉,寡人深为佩服。哈哈!”楚悼王高兴地大笑起来。他对吴起的那句“闻楚国大王贤明,纷纷投奔”之语极为满意。其实,楚国与巴国乃数百年的敌国,双方经常发生残酷的攻掠杀伐之事。楚国境内的巴人,主动投来者甚少,被楚人俘虏来的,倒是占了绝大多数。

    “在楚国,不唯《下里巴人》之曲由悼念逝者而来,即《阳春白雪》,也是如此。”见楚悼王高兴,吴起又说道,“《阳春白雪》亦可分为二部,为《阳春》《白雪》。《阳春》之曲本为楚国宗室诸族特有的葬歌。楚国宗室,乃天神之后,归葬歌曲,自然由天神所传之乐配之。《白雪》之曲,乃颂扬古圣人之歌也。楚国宗室所逝者,多有可称为圣人的仁德长者,故《阳春》《白雪》到后来已合为一体了,成为朝堂雅曲。适才那支《有孙叔》之歌,其实更宜用《阳春白雪》之乐配之。因孙叔令尹本为楚国宗室诸族的后代,其仁德之隆,比之古圣人,毫不逊色。今楚国百姓却以《下里巴人》之乐配之,赞颂孙叔令尹,实为楚国宗室诸族之荣耀也。列国之间,百姓如此怀念宗室诸族之逝者极为少见。由此观之,楚国宗室诸族,贤者多矣。吴起乃一逃亡之臣,今日能与楚国宗室诸贤同为宴乐,实为莫大荣幸,此全是大王不弃外臣卑贱,所赐厚恩也。”吴起说着,又向楚悼王深施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对朝堂上的楚国众臣也深施了一礼。

    朝堂上的楚国大臣绝大部分是昭、景、屈三姓,而昭、景、屈三姓俱为楚国宗室诸族的分支。吴起的一番话,既表明了他对楚国的倾慕之心决非虚言,又对楚国宗室诸族表示了他的敬仰之情,使许多楚国大臣顿时对吴起生出了好感。楚国众大臣纷纷站起身,对吴起拱手回礼。就连屈宜臼、昭忠等人也不得不随众回礼。只有大司马昭雄仍是阴沉着脸,端坐不动,眼中透出毫不掩饰地敌意。

    楚悼王见到朝臣们和吴起互相礼敬,大为高兴,令乐工们奏起郑卫之曲,乐女们唱着郑卫之歌。楚国经过数百年与中原各国的交往,习俗已和中原各国渐为接近,在朝堂上欢乐之时,亦喜郑卫的“淫邪”之曲。当下楚国君臣和吴起尽情欢乐,直到天近黄昏时,宴乐方才结束。

    “初次相见,寡人不能不略备薄礼,以示诚敬。”在吴起告辞之时,楚悼王笑道。

    “谢大王!”吴起拜倒在地,行以大礼。

    依惯例,楚悼王这时候应将他的“薄礼”赐予吴起,但奇怪的是,楚悼王并没拿出礼物。

    “寡人之礼,已送至馆舍。”楚悼王说道。

    这是一种什么礼物呢?楚王为何不能当面对我提及?吴起心中浮起了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