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和魏武侯、公叔痤分乘着三辆战车,并驾齐驱,相互间几乎挨在一起。魏武侯和公叔痤望着那高入云天的城墙,面现忧虑之色。吴起也常向城头上望去,神情却是十分坦然,似乎这坚固的大梁城并不是他即将进攻的敌国城邑。
“临战之时,变更约定,孤军深入敌境,实为兵法大忌啊。”魏武侯忍不住说道。若不是事先被迫交出了“决断”之权,他绝不会允许吴起行此冒险之举。
“变更约定,是为使敌不明;孤军深入,是为出敌不意。”吴起解释道。
“使敌不明,出敌不意,原也合于兵法。可是左将军兵临城下,却不趁敌尚未准备周全,奋勇而攻,一举破城,反倒屯兵不前,白日令士卒高卧帐内,是为何故?”公叔痤问道。吴起强掌军中大权,给公叔痤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公叔痤贵为公主之夫,又职为大司马,掌控国中军卒,正当青云直上的时刻。
翟璜“退隐”之时,尽管朝廷内外传言纷纷,说吴起即将入朝担当相国重任,公叔痤却不以为然,私下里对众心腹门客说道:“吴起此人,功高震主,绝不会被拜为相国。”
众心腹门客纷纷问:“以大司马之见,朝中哪位大臣可担当相国重任。”
公叔痤笑而不答,心里说道,不管是论功、论亲、论贵、论资历,国君都应该拜我为相国。
果然,国君并没有拜吴起为相国,但也没有拜他公叔痤为相国,而是拜了无名小辈李克为相国。公叔痤大为失望,却也不怎么忧愁。李克怎么能和他公叔痤相比呢?他只需稍稍使点劲儿,就可以将李克从相位上“赶”下来。赶走了李克,朝中还有何人敢和他争夺相国之位?不料魏武侯把吴起从西河召到了朝廷,拜以上卿高位,又授以军中大权。显然,魏武侯仍是欲拜吴起为相国,只是让李克暂摄其位罢了。
我素来与吴起不和,在国君和众人面前说了吴起的许多坏话,吴起岂能忘怀?吴起若是做了相国,我纵然有公主撑腰,只怕也敌他不过,定会被他置于死地。不,我绝不能让吴起做了相国,绝不能!公叔痤暗暗在心中发誓道。
“为将者,须爱兵如子。我魏国军卒连日疾行,甚是劳苦,若不令军卒们多加歇息,此等坚城,岂易攻下?”吴起微笑着对公叔痤说道。他对于公叔痤,倒有着收服之心。毕竟,公叔痤是一员熟知兵法的战将,他当了相国之后,对公叔痤这样的战将收服得越多越好。当然,他和公叔痤几乎是公开的“仇敌”,要将其收服,只怕要大大花费一番心力。
“此等坚城,士卒们就算无甚劳苦,只怕也非一朝一夕所能攻下。”魏武侯又说道。
“是啊,大军久屯坚城之下,兵锋必疲。一旦敌方援军大至,与城内军卒内外夹击,则我军进退不得,势必陷入危地。左将军深通兵法,何不料及此处?”公叔痤道。
“我魏国大军,绝不会久屯此坚城之下。”吴起望着高大的城墙,充满信心地说道。
次日黎明时分,魏军即向大梁城发动了猛攻。二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扛着攻城用的云梯等器械,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如海潮一般向城池漫涌过来。
列国的各类攻战中,对坚城的攻击最令将军们畏惧,其伤亡士卒之多,往往数倍甚至十数倍于敌。而且似大梁城这样的坚城,往往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无法攻克。要想攻克大梁城这样的坚城,最好的办法,是实行长久的围困,把敌军活活困死。但实行这种长久的围困,必须有一个前提——攻方的优势远远大过了守方,并且守方是孤立无援。否则,攻方就是犯了“大军久屯坚城之下”的兵法大忌。因此,列国攻战杀伐时非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向坚城发动攻击。就算万一向坚城发动了攻击,也不会大军尽出,四面八方地向敌人猛攻过去。不然,只怕几天攻下来,军中的士卒就已伤亡殆尽。可是,吴起此时却偏偏向大梁城四面八方地发动了攻击。大梁城的守军见到敌方如此凶猛,大为惊慌,把所有的军卒都调到了城头上。守城的楚军惊慌,攻城的魏军主将魏武侯和右将军公叔痤却比楚军更为惊慌。
攻击一开始,吴起就将魏武侯和公叔痤请上营中搭建的木楼,登高观战。木楼本为瞭望敌情所建,紧挨营门,与大梁城北城门相距只五百余步。如此逼近敌方的城池安下营垒,亦是不合兵法,为将者极少有人犯此大错。
天已大亮,木楼上的魏武侯、公叔痤清晰地看到了双方争战的情景。但见高大的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尽是楚军兵卒,将羽箭、飞石、檑木等狂风暴雨一般射下来、砸下来、抛下来,无休无止。城墙边、河池畔到处都是魏军的尸首,鲜血遍地。然而更多的魏军却踩着云梯,跳跃着越过河池,攀向城头,毫无畏惧之意。楚国军卒见状,更猛烈反击着,抛出一块块百余斤的巨石,砸断一架架靠在城墙上的云梯。有些抛得远的巨石,连魏军架在河池上的云梯也砸断了。
楚军又连连发射出威力强大的弩箭,呜呜的弩箭破空之声犹似厉鬼的尖啸。攻城的军卒,最怕的就是弩箭,听到那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