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他让太子击站起身来,正色说道:“田夫子所言,实为至理,贫贱者尚可骄傲,富贵者绝不能骄傲。富贵者若是骄傲,就会失去他本来所有的一切。昔者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可谓富贵至极矣,然而一旦骄傲,拒谏妄行,竟至国灭身丧,实是可畏,可畏啊!”
“当年晋国众卿中,智伯势力最大,本可独占晋国,因其骄傲妄行,结果兵败身亡,使晋国为我魏、韩、赵三家共享,成为一方诸侯。”太子击说道。
“是啊,方今天下大乱,人心险恶,国君稍有不慎,则为强臣所制。我们魏家和韩家、赵家能够三分晋国,别的强臣又为什么不能瓜分我魏家呢。只是国君若想有所作为,非任用强臣不可。国君若想既有所作为,又能避免为强臣所制,首先就须谦恭谨慎,爱民敬贤,虚心纳谏,以圣人的道德获取国人的拥戴。如果国人都诚心拥戴国君,强臣纵有二心,也不敢轻举妄动。其次,不可令强臣久居重地,掌握大权,要随时调换他们的官职,不给他们结党固势的机会。另外,还得尊敬大儒。儒者喜好空谈,死守先王之法,用他们执掌朝政,国势必衰。用他们征讨敌国,定是损兵折将。故此对儒者可敬之如师,不可使其掌控军国大事。儒者以忠孝立身,看重上下尊卑的等级,有他们在朝中,可以对强臣加以威慑,使强臣不敢任意妄为。”魏文侯说着,忽然停下了话头,神情肃然。原来有几位大臣已进至宫门,踏上了朝堂前高高的台阶。
来者中没有一个是儒者,全是执掌着军国大事的强臣。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是魏文侯的嫡弟魏成子,他执掌着魏国兵权,正在日夜操练军卒。
魏文侯敬慕周文王,对其“亲亲”的“礼法”深为佩服,善待公室子弟,并委以重任。许多时候,魏文侯出巡各邑,就以魏成子为监国,代国君处置朝中大事。魏文侯的举动,曾引起了许多臣下的忧虑,也使邻近各国惊讶不已。
自“礼乐崩坏”以来,公室子弟常常相互残杀,列国国君最害怕、最不敢加以信任的人,就是公室子弟。而公室子弟一旦掌握朝政大权,又必然会谋夺国君之位,不将国君置于死地,绝不罢休。似魏文侯这般对其嫡弟重用者,列国间已是极为少见。
在最初的时候,魏国臣子们都担心国中会生出大乱,致使被敌国乘势攻击。魏国的敌国则大为兴奋,摩拳擦掌,整顿兵甲,时刻准备着趁乱攻击魏国。不料魏文侯兄弟始终十分亲密,同心协力,令其敌国大失所望,也令国中臣民敬佩得五体投地。国人纷纷言道,国君兄弟和睦,敌国必不敢侵我魏国,我魏国将强于天下矣。果然,二十年来,魏国势力大增,已成为天下最强大的诸侯国。韩、赵两国也甘愿居于魏国之下,每年对魏文侯行以朝见之礼。
魏国国势愈强,魏文侯兄弟愈是亲密,魏文侯特赐其弟魏成在名字后加上“子”的称号,就如同当年魏国列祖列宗获得的称号一样。魏文侯还给予魏成子特别的礼遇,允许他可以不经过通报,直入内宫奏事。魏成子对于所得到的礼遇,既不加以炫耀,也不刻意回避,从容对之。
平日无事时,他绝不“直入内宫”,但若真的遇到了紧急大事,他则会毫不犹疑地行使“直入内宫”的权力,让魏文侯在最快的时刻里得知消息,从而及时做出决断。今日魏成子又是未经通报,直入内宫。跟在魏成子身后的大臣共有三人,是相国李悝,下卿翟璜,将军公叔痤。
依照“礼法”,魏成子在直入内宫奏事时,可以将与此事相关的大臣带进宫来。不过,魏成子往日在直入内宫奏事时,总是单独进来,似今日这般还是第一次,一定是发生了非常紧急的事情。魏文侯想着,心里不觉有些沉甸甸起来。他绝不愿意在遇到伐楚良机时出现了别的事情。天下七雄并立,魏、韩、赵三国虽说兵势较强,但若别的大国没有出现内乱,他们很难凭武力得到什么。
只要不是关于魏国存亡的事情,寡人尽可不必理会。魏文侯在心中说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伐楚良机。
魏成子和李悝、翟璜、公叔痤向国君和太子行过大礼后,首先禀告的是魏成子:“主公,秦国国君亲率战车千乘,甲士十万,渡过黄河,直逼安邑。”
魏文侯大吃一惊:“什么,秦国竟然派出了大军攻击寡人么?”
“正是,秦国趁我无备,偃旗夜行,离都城不过五十里了。”李悝紧接着说道。
“事在紧急,微臣未请君命,已令邻近各邑速派兵卒护卫都城。”公叔痤说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魏文侯仍是无法相信他听到的消息。
在晋国还没有被分为魏、韩、赵三国之前,一直把西方的强邻秦国看作心腹之患。
秦国偏处西陲,若想称雄中原,只有先击败挡在东方要路上的晋国。于是秦、晋两国经常爆发惨烈的大战,数百年来不曾停止,两国结怨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