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豹当即让“新妇”的父母将女儿领回家,遣散众女弟子,令其终身不得为巫。然后,西门豹当众让御史和廷椽做出承诺,将三老、里正等人私贪的钱财退回百姓。众百姓又是称赞不已,欢呼之声就似滚滚东流的漳河水,一浪高过一浪。但仍有一些年长的百姓默默无语,呆愣愣地望着那清碧的河水。
数日之后,邺邑城中驰出一辆辆高车,将四乡公认的德高望重的长者载进县衙的正堂上,参加县令大人摆下的“敬贤”之宴。宴会上,西门豹亲自把盏,向长者们敬酒,祝长者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同时西门豹详细询问着邺邑的风俗人情,田地肥瘦,河川山丘的方位走向等等事情。长者们对西门豹的“敬贤”之举深为感激,俱是争相回答,唯恐有所遗缺。这场“敬贤”之宴,直到红日偏西方才结束。西门豹亲将众长者送出县衙,目送其登车远去。
众长者去得远了,西门豹还久久站在县衙之前,神情凝重。西门乙、西门丙也只好站着,看着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老爷,天快黑了,该回衙了。”西门乙忍不住说道。
“小乙,你说,我把那帮混蛋甩进了河里,是不是一件大好事?”西门豹问道。
“当然是一件大好事。那帮混蛋还想欺骗老爷呢。明明是他们借着‘河伯娶妇’诈人钱财,害人性命,逼得百姓四处逃亡,却偏偏说他们是在‘消弭水患’,安抚百姓。老爷若非私出察访,只怕就要被这帮混蛋们瞒过了。依我看啊,把他们抛进了河里,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应该将他们扔进大鼎中,烧起大火,活活煮死了这帮混蛋。”西门乙愤愤说着。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来——御史、廷椽是那帮混蛋的头儿,老爷实在不该饶了他们。
“既然是一件大好事,可那日为何还有许多百姓们面带惧色呢?他们惧的是什么?”西门豹又问。
“这……这个……小人们不明白。”西门乙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我当时也不明白。今日和众长者相谈一番,方才明白。原来这‘河伯娶妇’的习俗在此地风行已有数百年之久。只不过当时‘河伯娶妇’所费甚少,百姓并无怨言。后来三老、里正和大女巫贪索钱财,百姓不堪其扰,故纷纷逃亡。然百姓虽恨三老、里正、大女巫贪索钱财,却对河伯敬畏如故。我沉三老、里正和大女巫,这些百姓固然心中欢喜,却又担心河伯会因此发怒降下水患,故又生出畏惧之意。”西门豹说道。
“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百姓天生胆小,老爷不必去理会他们。”西门乙说道。
“本官身为县令,怎么能对百姓的忧愁不加理会呢?百姓忧愁河伯发怒,就难以安居。百姓难以安居,就会荒疏了田地。田地荒疏,则朝廷的赋税就难收起。朝廷缺少赋税,又何能强国呢?国势不强,必为外人所欺。故身为县令者,第一要务,便是应使百姓安居。欲使百姓安居,就应竭力消除百姓的忧愁。”西门豹正色说道。
“那么,老爷该如何清除百姓心中的忧愁呢?”西门乙敬佩地望着西门豹,问道。
西门豹笑了:“我本来是个将官,原以为兵法只对治军有用。不想治理民事,兵法一样有用。如今百姓的忧愁,就是我这个县令的‘敌军’,百姓为何忧愁呢?是为水患。故水患实为敌军之‘帅’也。只要我灭了水患这个敌军之‘帅’,则百姓们心中的忧愁,自然是消解无迹。”
“小人听说,灭水患之事最是耗费民力,往往劳而无功。”西门丙说。
“正是。”西门豹点头道,“邺邑穷困,只怕担不起消灭水患的费用。只是不灭水患,百姓心中的忧愁又难以消解。”
“小人倒有一个计较,可帮老爷筹来消灭水患的费用。”西门乙说道。
“哦,你有什么计较,快快说来。”西门豹大感兴趣地问着。
“小人前日到御史、廷椽家中传送文书,见其屋宇华美,可与主公的后宫相比。想这二人在邺邑中为官多年,纵容三老、里正和大女巫为非作歹,所得的‘孝敬’当是不少。老爷宽宏大量,饶了这二人的性命,二人就该感恩戴德,献出铜钱来,帮老爷灭了水患。”西门乙说道。
“这……”西门豹犹疑起来。西门乙所献的“计较”,他不是没有想过,却总感到难以下手。
邺邑是大县,深受朝廷重视,御史、廷椽虽是县令的属官,也须由朝廷委派。此二人俱是十余年前由魏文侯下诏委派的,一个有着上士之衔,一个有着下士之衔。虽然上士、下士的官秩很低,但到底是朝廷命官,县令未经请命,不得任意处置。正因为如此,西门豹明知御史、廷椽和三老、里正、大女巫互为勾结,却还是饶了二人的性命。
御史、廷椽可以安居官位十余年,显然其身后有着朝中权臣的庇护。西门豹虽是武将,常常外出征战,然而对朝中的险恶,也是素有所知。他不愿为了惩罚御史和廷椽二人得罪了朝中权臣,给他日后带来无穷无尽的后患。可是现在看来,他不得不“惩罚”御史和廷椽了。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