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襄王听了,如在昏夜中忽然见到灯火,眼前不觉一亮——寡人亲自慰劳晋侯,虽然礼仪仍嫌过重,却是君临臣下,不是“臣凌君上”,还算保住了颜面。
他当即连升王子虎三级,拜其为上卿,令其为先行使者。王子虎在践土之地迎面遇上晋军,当即见过晋文公,告知周天子将亲来劳军之意。晋文公大喜,立即扎下营寨,设宴招待王子虎。
他声言进入王都,正是欲借周天子之名,号召天下诸侯,行会盟大典。他自认功劳远远超过齐桓公,会盟的仪式之威,亦应远远超过齐桓公。他不屑于用平等的身份致书各国诸侯,相约会盟。他要借周天子的名义,“命令”各国诸侯齐至会盟。他更不屑于筑土为坛,而欲将会盟的地方直接定在周天子的朝堂上,让周天子成为主盟的证人。可是这样一来,未免对天子不太“恭敬”,倘若天子不从,他又该如何?
以他拥有的强大兵威,自然可以赶走不听话的天子,在王族中另挑一位听话的天子。只不过如此行动,必为天下诸侯所诟病,难以在心底里承认他是一位真正的盟主。尤其是齐、秦两大强国,更会借此对他大加指责。晋文公行在路上,兴奋中又总觉得不太踏实,担心周天子会拒绝他进入王都。
王子虎的到来,将晋文公心中多日的隐忧一扫而空。虽然,他将失去领军进入王都耀武扬威的机会,但是赢得了周天子亲自出都劳军的崇高荣誉。当年的齐桓公何曾享受过如此殊荣?周朝自王于天下一来,又有哪一位诸侯享受过如此殊荣?只有他经过了十九年逃亡生涯的晋侯重耳,才能毫无愧色地获此殊荣。既然周天子到了他的军中,那么,他借周天子的名义,“命令”天下诸侯会盟的目的,一样能够达到。唯一的一处小小遗憾,是他不能选择周天子的朝会大堂作为会盟之地。
但是他仍然不会筑土为坛作为会盟之处。周天子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自然不能住在军营大帐中。晋文公将以最快的速度,建起一座行宫,并在宫中造出一座高大的正殿。会盟之处就定在那正殿上,周天子一样会成为他晋文公的主盟证人。
在欢宴王子虎的酒席上,晋文公急不可耐地连发了两道诏令——
一、令狐偃迅速派出使者,以周天子的名义召集天下诸侯赴会。
二、令先轸率兵卒万人,在十天之内造出一座高大的行宫。
王子虎听得心中一阵怦怦急跳,手中的玉杯也差点掉落在地。
唉!晋侯的气量,大大不如当年的齐桓公矣!齐桓公当年的武力,比之今日的晋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齐桓公在屡遭周室的轻视之下,仍然对周室十分敬重,真正不愧为天下霸主,不愧那“尊王攘夷”四字。
晋侯曾得到周室最隆重的礼遇——赐予四座城邑。然而晋侯却对周室毫不敬重,当着我这王室上卿的面,就敢公然盗用周天子的名义,去“号令”天下诸侯。今日晋侯已是如此张狂,明日又会行出甚等事来?王子虎心中七上八下,始终无法安宁下来。
酒宴将散,忽有一将来报:“郑伯遣大夫行人九前来谢罪,恳请面见主公。”
晋文公一挥手道:“让他在营外等候,待寡人和上卿尽兴之后,再让他进来。”
唉!这行人九好歹也是一国大夫,你竟让他在营外等候,也太过轻视郑人。王子虎忍不住又在心中叹道。
“郑国乃堂堂宗室诸侯,居然一直降附南蛮,实是可恶。”晋文公说道。
“如今郑国已知昨日之非,特向贤侯请罪,可喜可贺!”王子虎心中愤怒,口中丝毫不敢失礼,拱手对晋文公说道。
晋文公得意地一笑:“郑国请罪,寡人并不喜之,前日所得消息,方是大喜。”
“哦,是何消息?”王子虎显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
“楚国令尹成得臣因被我晋国打败,竟被楚君逼得自刎而死。哈哈!楚国诸将中,成得臣最为勇悍,且智谋深广,余者实不足畏。今楚君自断手足,使我晋国从此永消后患,怎不令人大喜,哈哈!”晋文公酒喝多了,已是得意忘形。
本来,他并不想将这种喜讯让王子虎知晓,以免让王子虎看出他在心里对楚国仍然存有畏惧之意。可是他实在太高兴了,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
从前,他只想逃亡,只想安逸,做一个富贵闲人,是他畏惧敌人太多,险阻重重。不想上天对他情有独钟,让他的敌人一个个死去,让他面前的险阻接连消解,将从前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霸主之位拱手奉上。他放眼天下,已觉无敌不可胜之,无事不可为之。
听着晋文公得意的大笑,王子虎也笑了,心中渐渐平静下来。晋文公已不再令他感到惊惧——他已经找到了“保全周室,压制晋国”的方法。
十天之内,先轸圆满完成国君之命,造起了一座高大的行宫。一位接着一位的国君连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