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霸必须辅以仁义之道,然此为假道,并非真正之仁义大道也。何为假道?盖其非出于本心,只借以服人耳。然其既为假道,人必不服,故须以力压之,此为力强为胜耳。行假道,必有所顾忌,有所不为,如齐桓公,曾扶燕、定鲁、救卫,正是此理。天下诸侯畏齐之强,又知齐有所不为,故皆拜服,使齐得以成为霸主。我宋国以真正的仁义大道行于天下,远胜齐之假道,然国力太弱,不足以威慑诸侯,故难成霸矣。楚国之强,天下无一国可及。然楚王专一恃力强横,不知以假道为辅,纵欲无忌,无所不为。列国对其只有畏惧之心,难以拜服,故楚国亦难成霸矣。”公子目夷道。
宋襄公听了,愣了半晌,方说道:“子鱼此言,何不早说。”
我早说,你就肯听么?公子目夷心中问,口中却道:“主公安心养伤要紧,不必想得太多。”
但宋襄公又怎能“不想得太多”呢?他话锋一转,又问到了另一件事上:“听说晋国公子重耳已来至宋国,是吗?”
公子目夷点点头:“是啊,我让他们住在馆驿中呢。”
“子鱼打算如何安置重耳呢?他以贤名闻于天下,曾得到齐桓公的厚礼相待,我们可不能让齐国给比下去了。”宋襄公不觉又动了好胜之心。
“微臣正为这事发愁呢。宋国刚刚经历战乱,留下重耳,恐有不便。微臣欲请主公相召,宛转其辞,厚赐礼物,使其主动离开宋国。只是主公又须静养……”
“不,寡人能够召见重耳。”宋襄公打断了公子目夷的话头说,“如今楚国已为我之仇敌,齐国又忘恩负义。将来宋国在缓急之间可以求助的,只能是晋国。重耳既有贤名,难保其将来不会成为晋国之君,我宋国绝不可对重耳失了礼仪,无论如何寡人也须与重耳一见。”
主公对此倒是看得明白,到底不失为贤君。公子目夷在心里赞道,恭恭敬敬对宋襄公施了一礼,转身出宫,召重耳与宋襄公相见。
重耳、狐毛、狐偃、赵衰、魏犨等人走进宋宫,都有着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重耳并非依礼辞行,堂堂正正自齐国而来。而是不辞而别,负有“逃罪”。
对于重耳来说,他根本不愿离开齐国,做梦也未想到会有“不辞而别”的一天。他所娶的齐国宗室之女美丽又温柔,令他沉醉迷恋,不能有一刻相离。齐国货物充盈,美酒佳肴数不胜数,令重耳大饱口腹之福。齐国又多女乐,重耳亦养有一队,日日听歌观舞,快活有如神仙。静极思动,重耳还可乘坐高车,出城游猎,尽兴而归。他身为国宾,又为宗室之婿,所受礼遇十分尊崇,且又连着得了几处庄园,每年所获利息,比他在晋国做公子时多出了一倍有余。重耳已完全忘了他晋国公子的身份,忘了他那位也曾是非常美丽的季隗夫人,只想做一位齐国的富贵闲人。
除了酒色女乐,以及游猎和庄园的利息外,重耳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晋国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从来不去打听。偶然与晋国来客相逢,也闭口不谈往日之事。齐桓公去世了,他亦很悲伤,但悲伤一阵后,也就无所谓了。五公子互争君位,闹得翻天覆地,他却躲在府中,日日拥着娇妻,沉醉歌舞之中。直到君位已定,他才出府朝贺,又得了新君赐下的黄金宝物,大为得意。
重耳得意之时,正是狐毛、狐偃、赵衰、魏犨等人失意之时。他们千辛万苦,跟着重耳逃亡齐国的唯一目的,就是欲借齐国之力,使重耳回国登上君位。重耳成为强大的晋国之君,他们亦可成为权势赫赫的当朝大臣。不料重耳竟失了“雄心壮志”,只想成为一个齐国的富贵闲人。
重耳如果终生是一富贵闲人,那么狐毛、狐偃、魏犨等人,也就终生是富贵闲人身后跟着的几个帮闲。帮闲与强国大臣的身份实在相去太远,令狐、赵、魏诸人深感屈辱,亦不甘心。
狐、赵、魏诸人日日以“雄心壮志”来鼓动重耳,企图使重耳从安享富贵中“清醒”过来,图谋“大业”。重耳哪里肯听,喝令门卒紧闭内府之门,不准狐、赵、魏等人入内。他们在内府门外等待了十余日,也没能见上重耳一面。众人大怒,齐集于府后桑园中,商议今后当何去何从。
“我等来至齐国,转眼已是七年。你们看,我这脸上都起了皱纹,连胡须都白了好几根,再这么待下去,眼看就要老死在齐国,做了异乡之鬼。你们能等下去,我可等不下去。我宁愿回晋国让昏君杀了,也不愿在这里当个不伦不类的‘从人’,受那门卒的窝囊气。”魏犨首先说道。
“魏兄低声。吾有一计,不知当行不当行?”狐偃说道。
“有屁快放,有计快讲,此时此地,还啰嗦个什么?”魏犨不耐烦地说道。
狐偃笑了一笑,道:“公子其人,素喜苟安。非外力所迫,不足以动其心也。明日我等准备好行装,藏于郊外。然后虚称高上卿邀其游猎,将公子哄至郊外,推上车便走,如何?”
“此计大妙!高上卿执掌朝政,公子不敢得罪,定是一哄就出来也。”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