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驻于泓水北岸,决战之时,须渡水布阵,方可迎敌。泓水并不深广,然时至冬季,楚军渡河并非易事,进行较慢。红日高升之时,方渡过一半,且阵形不整,甚是散乱。
“楚军屯于北岸,偏以南岸为争战之地,意甚轻我。今其半渡,军阵不整,我军趁势攻之,必能获胜。”公孙固忙说道。
宋襄公不高兴了,一指“仁义”大旗,道:“寡人乃堂堂华夏之邦,岂能学那蛮夷之人不讲仁义,暗算于人?”
“楚人劫盟,先失仁义。主公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不为过也。”公子荡亦劝道。现在他宁愿日日在朝堂上听宋襄公讲解仁义大道,也不愿跟随宋襄公图谋光大先祖、霸于天下的伟业。连着几次挫折,已使他明白——图霸决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可是宋襄公好像一点也不明白,仍在摆着“盟主”的气度,希图“霸业”,几乎已到了神志迷糊的境地,在战场上也高谈起仁义来。如此下去,我宋国非要大吃苦头不可。公子荡心中在叫着苦。
“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则是陷寡人与蛮夷之邦等同也,此言大谬。”宋襄公有些气恼地说着,不再理会公孙固、公子荡二人,传命士卒大唱起商颂中的《殷武》。
宋襄公不仅要使每位朝臣知道仁义大道,更想让宋国的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兵卒,也都知道仁义大道。赞扬宋国先祖辉煌功绩的商颂歌曲不仅日日响彻在宋国的朝堂上,也响彻在宋国的每一座城邑,每一处军营中。
《殷武》是歌颂殷朝杰出的“中兴之王”武丁的光辉功绩。武丁也曾南征荆楚之地的夷人,并获得大胜。此时大唱《殷武》,倒也不失为鼓励士气的一个好办法,故公孙固、公子荡均未阻止。
成千上万的兵卒一齐高声大唱,气势磅礴,雄壮至极:
挞彼殷武(电闪击敌是殷武)
奋伐荆楚(奋我神威伐荆楚)
深入其阻(深入其地破险阻)
裒荆之旅(俘敌大胜震环宇)
有截其所(王师到处齐畏惧)
汤孙之绪(汤王子孙功业巨)
维女荆楚(山险水恶之荆楚)
居国南乡(世居中原之南方)
昔有成汤(王于天下是成汤)
自彼氐羌(昔日远方之氐羌)
莫敢不来享(不敢不来贡牛羊)
莫敢不来王(不敢不来朝见王)
曰商是常(共认君长是殷商)
天命多辟(上天之命不可违)
设都禹之绩(荆楚朝王竟相归)
岁事来辟(年年来朝知尊卑)
勿予祸适(殷商决不降大罪)
稼穑匪懈(安居农耕休懒惫)
天命降临(上天有眼不可欺)
下民有严(殷商勤政爱下民)
不僭不滥(少有差失不滥刑)
不敢怠遑(从无怠慢政令明)
命于下国(仁义遍施下国宁)
封建厥福(福瑞光大共欢庆)
……
宋军唱了一遍又是一遍,愈唱精神愈奋,声如海潮咆哮,直似山崩地裂一般,威势惊人。楚军这时已全部渡过了泓水,正在布阵。楚军将士从来没见过这等声势,被宋军的歌声惊得心中发慌,手足无措,有些控制不住兵车的驰动,阵形比半渡之时更为混乱。公孙固和公子荡大喜——这可是攻击楚军的大好时机。二人急忙向宋襄公禀告,请求发出攻击之令。
宋襄公正捻着花白的胡须,沉醉在那雄壮的歌声之中。他听了公孙固和公子荡的建议,觉得二人太不识趣,竟因“荒唐之事”打断了他的“雅兴”,心中很是不悦,训斥道:“尔等贪一时战胜之利,而毁万世之仁义大道,不其愚乎!”
见宋襄公竟说他们愚蠢,公孙固和公子荡哭笑不得,心里焦急万分,偏偏说不出什么话来。
楚军到底是久经战阵之师,在最初的忙乱过后,已镇定下来,布成了大阵。
宋襄公此时倒显出了果断的气概,发下了攻击之令。宋军阵中鼓声大起,虽有威势,却远不及歌声的雄壮。三百乘宋军战车一齐向楚军大阵冲过去,车轮的轰响声有如天边的滚雷。楚军的战鼓同样是轰响如雷,且更为猛烈,已完全压住了宋军的鼓声。楚军不仅兵车比宋军多出了一倍,战鼓亦是多出了一倍。
宋襄公身先士卒,直撞入楚军大阵中。公孙固、公子荡紧紧跟在左右,奋力击杀。两军顿时混战起来,杀声震天,车冲马撞,戈矛相击,一时难解难分。宋襄公站在仁义大旗之下左冲右突,敌军纷纷退避,好不威风。
嗯!楚军怎么如此不堪一击?公孙固心中疑惑,忙举目四望,不禁惊骇得差点从车上摔了下来。原来跟随宋襄公杀进楚阵的兵车仅十余乘,而周围楚军的兵车一层紧连着一层,何止百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