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公对他“抬举”了的竖刁大感兴趣,回都之后,立即召见。竖刁早从易牙这儿知道了他该怎么做,忙以黄姜涂在脸上,做出病态,入宫“痛哭流涕”,就像是孤儿陡然寻着了亲生父母,竟令得齐桓公大为感动,赏他乘坐肩舆出宫。
“这次有主公说话,总算是可以保住性命。不过,若再想多得铜钱,只怕比登天还难。”竖刁不满足地说着,将他在宫中的“表演”夸张地叙述了一遍。
哼!你才保得狗命,便如此不将我放在眼里,实为可恨。易牙在心里想着,口中道:“你这些戏法只能骗主公,可瞒不了鲍叔牙,就算他这次杀不了你,也总有一天会找个由头要了你的命。”
竖刁一怔,想,是啊,鲍叔牙认定了的事,向来是死也不会放松。他一旦把我视为恶人,就非把我置于死地不可。他又掌有官吏升迁的大权,就算不要了我的命,只怕这一辈子我也难有出头之日。
“鲍叔牙是国君的师傅,又有拥立大功,国君见了他都要让上三分。如果他想杀死一个小吏,简直比捏死一只臭虫还要容易。”易牙说道。他要让竖刁明白——危险尚未过去,他易牙的用处还大着呢。
“这便如何是好?鲍叔牙软硬不吃,神仙也拿他没办法啊。”竖刁懊丧地说着。
“看来只有入宫,随侍主公左右,方可保全身家性命。”易牙说道。
“我何尝不愿随侍主公左右,只是内宫禁地,非太监不得擅入啊。”竖刁说着。他发觉齐桓公喜欢奉承,又性好游猎女色,正用得上他这个破落子弟。而他只要能待在齐桓公身边,谋得荣华富贵易如反掌。
“欲得大利,必舍小财。兄长何不忍痛自宫,入侍主公,长保富贵。”易牙以少见的亲密语气说着。他的年纪本来比竖刁大,却总是自称为弟。
“什么,你要我自残身体,做一个太监吗?”竖刁大怒。
“事至如今,兄长除了入宫做太监,并无第二条路可行。”易牙平静地说着。
“不,我不能……不能做太监,我喜欢女人,离不开女人……”竖刁浑身不禁颤抖了起来。
“可是没了脑袋,你又如何去享受女人?”易牙问道。
“难道……难道为了保住脑袋,就非得……非得割了吗?”竖刁脸色惨白,双手不自觉地捂向了裆部。
“你总不能为了阳物,就不要脑袋吧?”易牙说道。竖刁若能自宫,必会得到主公的宠信,我也能因此有了出头之日,不至终身为一庖人矣。
车停了下来,前面街口上正在行刑,处决抢掠商旅的盗贼。从前遇到了这种情景,竖刁必跳下车去,看刽子手们怎样以巨斧砍掉囚犯的脑袋。可是此刻,竖刁听到那行刑的鼓声,浑身毫毛都立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一柄巨斧正带着呼呼的风声,当头劈了过来。
不,我不想死,不想死!我要活着,大富大贵地活着!竖刁在心里呼喊着。
夏天终于来临,齐国征集兵车六百乘,突然攻击遂国。盛夏之时,诸侯间少有征伐,遂国猝不及防,竟被齐国所灭,成为齐国的一个城邑。齐国获胜,仍留在遂国境内,声言将攻伐鲁国。遂地离鲁国都城曲阜不过百里。鲁国上下大惊,集倾国之兵,欲与齐国死战。管仲闻知,同鲍叔牙走进中军大帐,问齐桓公将有何为。
“寡人当亲率三军,直抵曲阜,生擒鲁侯,归献太庙。”齐桓公得意扬扬地说着。想我即位不过五年,便已灭了谭、遂两国,得地数百里。虽先祖之贤者,论其功也不及我小白之显也。若能一举灭了鲁国这样的千乘之邦,齐国之威,势将震动天下,至此我才真正算得上列国盟主。齐桓公想着,已将管仲“心服鲁国”的谋划丢在了脑后。
管仲目视鲍叔牙,不觉苦笑了一下。
“主公此言差矣。我齐国之动兵,在于宣示尊王大义,不在灭人之国。鲁为宗室诸侯之首,非遂可比也。灭鲁即是灭周,主公必将触怒天下。况以此六百乘兵车,能灭鲁乎?纵能灭鲁,损伤必巨,宋、郑诸国惧我兵威太盛,势将乘机联军伐我,以我残损之兵,能拒之否?纵能拒之,则信义失尽矣。信义失尽,又如何图霸,成列国盟主?主公沉迷兵威,不思大义服人,非为霸国之君矣。”鲍叔牙疾言厉色地说着。
他对齐桓公大为失望,心里窝着一股闷气,无法释放。临出征之前,他本已将东、西二市的私贪市吏全都下于狱中,只待定下罪名,便押于市曹斩首。不想齐桓公却派人将一个名叫竖刁的市吏从狱中放出,言竖刁本非贪者,所用之钱,实为用于宫中美食。他对齐桓公的言语根本不信,但又不能违抗国君的旨意,再将竖刁下狱。
见鲍叔牙如此激愤,齐桓公大感意外,犹如被人迎头泼下一桶凉水,浑身打了个激灵。从前,鲍叔牙也曾厉言劝谏,却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怒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