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印的章程纸很薄,二叔林国富发到最后一户时才注意到——有张对折的小纸片从册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打开,上面就一行字:
北海道水产株式会社,1981年制
字是用铅笔写的,但二叔认得这字迹。是林枫的。
他站在那户人家的院门口,浑身像被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手抖得厉害,纸片差点又掉地上。
“国富叔,你咋了?”那家主人问。
“没……没事。”二叔把章程塞给对方,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家。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那张纸条在他手里攥得皱成一团。
北海道。1981年制。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那批日本饵料袋,是他帮着从快艇上搬下来的。当时他还嘀咕,小日本的东西就是好,塑料袋都厚实。港商赵天豪的手下瞪了他一眼,说:“少打听,多做事。”
现在,林枫知道了。
二叔瘫坐在门槛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林枫怎么知道的?他看到了多少?除了饵料袋,还知道什么?USN那个铁箱子呢?
天黑透了,屋里没点灯。二叔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里屋,从床底拖出个破木箱。打开,里面是这几个月赵天豪给的钱——总共二百三十块,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块手表,上海牌的,也是赵天豪赏的。
他看着这些钱,这些够盖半栋房子的钱,忽然觉得烫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二叔听得出是谁。
“二叔,睡了吗?”是林枫的声音。
二叔手一抖,钱撒了一地。他慌慌张张把钱捡起来塞回箱子,踢到床底,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枫,就一个人,手里没拿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阿枫,这么晚了……”
“二叔,咱聊聊。”林枫说,“去祠堂吧,那儿清净。”
二叔心一沉。祠堂是林家老宅,早就废弃了,平时没人去。林枫选那儿,意思很明显——有些话,不能让外人听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夜很深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二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祠堂的门虚掩着,林枫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他点亮带来的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正堂的祖宗牌位。
二叔站在门口,不敢进。
“进来吧,二叔。”林枫把马灯放在供桌上,“这儿没外人。”
二叔挪进来,随手关上门。关门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响,格外刺耳。
林枫转过身,看着二叔,直截了当:“二叔,赵天豪给了你多少钱?”
二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阿枫,我……”
“我不怪你。”林枫打断他,“人穷志短,我能理解。但二叔,有些钱能拿,有些钱拿了,要掉脑袋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USN-742的碎片照片,放在供桌上。照片旁边,又放了张纸,纸上是他手绘的海湾地形图,沉箱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二叔看着那些东西,脸色惨白。
“二叔,”林枫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您是我亲叔,我爸就您一个弟弟。我不想看您走错路。”
二叔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现在两条路。”林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您继续跟着赵天豪干。但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饵料袋、USN铁箱、您收的钱——都交给公安局。走私、间谍,这些罪够您蹲多少年,您自己清楚。”
二叔冷汗下来了。
“第二条,”林枫收回一根手指,“您帮我。把赵天豪的底摸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干什么。事成之后,合作社副社长的位子,您坐稳。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供桌上,祖宗牌位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些名字,林家的列祖列宗,好像都在看着。
二叔忽然哭了。五十多岁的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孩子。
“阿枫……二叔不是人……二叔贪……可二叔怕啊……赵天豪那些人,手黑得很……”
“我知道。”林枫也蹲下来,“所以咱得更小心。二叔,您要信我,我能护住您。”
二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侄子。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眼神里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不是稚气,是某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狠劲。
“你……你真能护住我?”
“能。”林枫说得斩钉截铁,“您别忘了,我背后是谁。”
赵首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