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黑夜也彻底笼罩这片大地,橙黄的灯火在积水中荡漾出淡淡的金光。
画桥上早没了少年的身影
莲叶下池水污浊,水草凌乱,大片折断的藕荷低垂至水面,如折颈垂泪的少女,目送泥泞的脚印远去。
沈筠是三日后醒的
沈荔进门时,这位极重仪容的年轻家主正因身上混杂着药味与血腥味难受,却又不能沐浴清洗而闹脾气
说是闹脾气,但因刻入骨髓的优雅涵养,故而没什么杀伤力,只是淡若消雪地倚在榻上,别过头不肯以这般难堪的姿势进食罢
了
见沈荔进门,他那两条黛染般好看的眉毛便拧得更紧了些。
"你别同他们置气,
沈荔从苦着脸的桑枳手中接过粥碗,又命熏香拨炭的侍从们退下,这才温声道,“阿兄受了这样的重伤,怎能瞒得住我呢?
沈筠极慢地吐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你每日讲学辛劳,不必为我操心.....’
“真不想我操心,就好好进食,安心休养。
沈荔舀了一勺温热的肉糜粥,往他无甚血色的唇边送了送,“吃不吃?
虽然被妹妹照顾有些古怪,但沈筠还是强撑精神,乖乖启唇抿入粥水。
胸口的那一箭使得他的呼吸与进食都十分艰难,吞咽时眉头一皱,玉色的额间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几日,都有何人来过?
沈筠饮了清茶漱口,问前来为他拭汗的桑枳,
桑枳先前因违背家主之令被责备,此时格外小心,忙不迭答道:“侍中省谢大人,御史台王大人,太史令李大人,朱氏、李
氏二位家主....还有中书省的几位大人,都曾遣信使前来慰问家主伤情。
沈荔见阿兄神情不属,似有怅然之色,便问:“阿兄可是有想见之人?‘
沈筠回神,轻轻摇首:
“都不是什么紧要之人,不见也罢。
但萧家人没有动静,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正想着,桑枳一拍脑门:“险些忘了,长公主殿下派了几位太医来为家主诊治,说待家主苏醒,务必告知于她。
沈筠那张惨淡的脸上这才浮现出稍许气色,吩咐道:“我书案上有一份奏笺,谏言皆书尽于此,当速呈予长公主钧览。
话音未落,便因牵扯疼痛而咳喘起来
沈荔忙替他垫高绣枕,凝眉担忧道:“阿兄重伤在身,实在不该再费心操劳,若是留下后遗症,又当如何?‘
沈筠逐渐平息呼吸,闭目道:“此事不能再拖了......我原本打算入宫赴宴之时,再同那二位殿下言明利害,如今缠绵病榻
已是有心无力。
八月廿八是长公主的生辰,于华林苑设宴款待宗亲近臣
阿兄伤重缺席,沈荔为丹阳郡王妃,却是不得不去
长公主好节俭,又处于改税扩丁的节骨眼上,故而宴席并未大肆操办,酒水菜品皆在规制之内,宣召的也都是宗亲近臣,故
而席上一派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的融融乐景
萧燃与沈荔同案,两人的坐席自然挨得极近,
这位鲜衣俊俏的少年郡王依旧好言笑,不是在慷慨爽朗地举杯敬贺长公主芳辰,便是在游刃有余地应付每一位前来客套寒暄
的公侯客卿
但一整晚,他的视线都不曾与沈荔有交集
许是察觉到这丝微妙的不对劲,黄青璃举杯,拖着繁复而庄重的紫裙走了下来。
”令嘉。
听到长公主亲切的呼唤,沈荔敛袖盈盈起身,一旁的萧燃也跟着站起身来。
“闻沈侍郎遭逄意外,吾深感痛惜。
萧青璃低叹一声,因酒意而更显明艳的凤眸望向她,
“但你要相信,这绝非我与元照所愿。‘
沈荔维持着优雅的礼节,平静道:“家兄已脱离垂危险境,何况今目乃殿下千秋,沈荔不敢以哀戚之事扰殿下吉辰。
萧青璃遂顺着台阶而下,笑道:“这一杯敬你阿兄,愿他早日康复,重归朝堂。
沈荔眸色微动,迟疑地端起自己的那一杯酒
正要举杯共饮,却见一掌伸来,盖在了她的酒盏之上。
“她不能沾酒。这一杯,我替她饮。
萧燃这样说着,夺过沈荔手中的那杯酒与萧青璃一碰,然而仰首一饮而尽。
他今夜喝了许多酒,有别人敬的,也有他自己灌的,这一杯下肚,那片凉薄的唇上便泛起薄红的水光,连带着冷白凛冽的面
容都多了几分颜色
但他依然垂着眼睫,避开了沈荔的目光
宴席散去已是戌时,偌大的皇家园林宛若琼花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