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不能乱跑了,就跟着英子,反正她小,真正上桌了也不放心让她倒酒倒茶。
五粮带着两个侄子和一个侄女跑到了村头,就为了去看看婚车到没到。
老远看到婚车,一溜几个孩子就往回跑。
“娘,三嫂的车来了!”
乔树生赶紧搬出来喜砖,本家摆上鞭炮,鞭炮响完,新娘子就要过门了。
这时,先前来报信的那个年轻人又来了,“大爷大娘,柳家又要下车钱。”
小伙子的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喜庆气氛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住了。
所有帮忙的、等着的、看热闹的乡亲,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乔树山、叶秀莲和几位主事的脸上。
这已不是要钱,而是当众打脸。
“下车钱呢?又是啥?”乔二嫂急着问。
“柳家那边还说……上了车是‘上车礼’,等到了咱家门口,新娘子脚沾地前,还得有六十块‘落地平安’的下车钱……”
叶秀莲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被秦荷花一把扶住。一辈子老实要脸面,没想到在儿子大喜的日子,被亲家逼到这般田地。
“这是卖闺女还是结亲家?!”叶秀莲气得手直抖,“一百二十块!他们真敢张嘴!事先‘过礼’、‘彩礼’哪样少了他们的?这不是成心拿捏人,搁这大喜的日子给人添堵吗?”
一直闷声不响的乔树山重重磕了下烟袋锅子,站了起来,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沙哑,“柳家老两口啥态度?”
“柳家……没咋说话,就蹲在门口。全是她家几个婶子、嫂子在张罗。”小伙子回道。
屋里一片沉寂。
这态度很明显了,老好人不出面,让泼辣亲戚当枪使。
既想要钱,又不想彻底撕破脸皮。
秦荷花心里快速盘算着,一百二十块,绝不是小数目,大房肯定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就算能凑齐,这口气也咽不下去,今天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新媳妇在婆家如何自处?两家人这亲戚还怎么做?
“他爹,你说咋办?”叶秀莲看向乔树山,声音里带了点颤,是气的,也是急的。
吉时眼瞅着就要误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身影穿过人群,大步走到了院门口的婚车前。
三粮不知何时已经脱下了接亲时穿的崭新外套,只着一件干净的旧褂子,脸色平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柳家哪位长辈说的上车钱和下车钱?我想亲自听一听。”
他这话,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着门外所有送亲的人说的。意思是:让你们管事的出来,我们当众对质。
这一下,压力完全抛回了柳家。
门口柳家送亲的队伍一阵骚动,那几个原先蹦得最高跳的最欢的人,此刻在三粮直白的目光和村民无声的注视下,竟都缩了头,你推我搡,没人敢真站出来应这句话。
三粮又走到头辆“喜车”边上,低声说:“我不知道你知不知情,结婚之前可没有上车钱下车钱,都到门口了又要,这是不打算下车了吗?行,不想下车你就回去吧,我不难为你。”
好一会柳芸都没有应声,沉默过后,她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等任何人来扶,也没有任何犹豫。她自己掀开了红盖头的一角,露出了半张清秀的脸。
她的目光扫过娘家那些躲闪的亲人,最后落在挡在门前的三粮的身上,眼神定了定。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踏在了地上。
“芸丫头!你!”柳家那边有人惊叫。
柳芸就像没听见,她站直了身体,虽然单薄,却没犹豫。她面对娘家亲人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各位叔伯兄弟,我今天嫁进乔家,是按照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嫁过来的。”
“什么上车钱、下车钱,我柳芸出门前,没听过这个规矩,现在,也不认这个规矩。”
三粮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过身,微微蹲下。
盖头下的柳芸似乎迟疑了一瞬,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慢慢地、稳稳地伏在了三粮的背上。
三粮背起她,迈过门口烧着的火盆,踏进了乔家大门。
这个“背”的动作,在此刻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成了小两口在危机面前结成同盟、共同面对的第一个象征。
主事人拖着长腔的高喊适时响起:“新娘入门,福寿满堂——!”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爆出一声喝彩。紧接着,叫好声、掌声炸响,瞬间淹没了所有窃窃私语。
乔家被践踏的颜面,被新娘子这出人意料又无比硬气的举动,一下子全撑了起来,甚至挣足了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