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点明了已知的事实。
周世力的头深深埋了下去,斧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条残疾的腿都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
半晌,周世力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二哥……嫂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人!我……我对不住你们。”
他承认了。
乔树生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乔树生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有的只有失望,“真是你拿的?为啥?”
“俺媳妇……她前几天迷糊劲上来,跑外面睡,找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周世力指着屋里,一个大男人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孩子吓坏了,直哭。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我去卫生所赊账,人家都不肯了,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蹲在地上,“那天晚上,我鬼迷心窍了……我知道你家有好几亩地的月季花,长得那么好,听说值钱,我就……我就偷偷进去挖了一些。”
“本来想着卖了花抓药,没想到第二天你就报公安了……我不敢卖,怕被发现,就……就暂时藏在夹道里,想等风头过了再说……”
秦荷花听到这里,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
这周世力,偷了东西都不敢立刻销赃,可见本质不坏,真是被穷逼到了绝路。
乔树生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大手按在周世力颤抖的肩膀上,“世力,你糊涂啊,有难处你咋不早开口?乡里乡亲的,我能眼看着你媳妇病死?”
“我借了也还不起,没人愿意借给我。”
乔树生直起身,做出了决定,“月季苗,我们得拿回去。这件事儿,我们也不报官了,就说找到了。”
周世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和羞愧。
“但是,”乔树生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哥,你说,一百件都行。”周世力急忙保证。
“第一,这事儿到此为止,我会和派出所的人说已经找到了,是谁我们不会说出去,你也把嘴闭严实了。你周世力后半辈子的名声,都不能因为这一次糊涂事毁了。”
乔树生看着他的眼睛,“第二,从此以后,哪怕穷得去要饭,也不能再动这种歪心思!人穷不能志短,你得给你孩子打个样,你也不想他们跟着你学坏了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周世力连连点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哥,我记住了,我以后再干这种没屁眼的事,让我天打雷劈!”
“行了,把花给我们拿出来吧。”乔树生摆摆手。
周世力慌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搬开堵着夹道的柴火。
乔树生和秦荷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追回失物的轻松,更有对周世力这家人生存的无奈与怜悯。
“她娘,你回去拿两块钱送过来,让他去抓药。傻子也是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病死。”
秦荷花点头答应,“回头我再送几个鸡蛋过来吧。”
乔树生默默点了点头。
将近七百棵月季苗,这两天失了水分,有点蔫巴了。
“现在人多眼杂,我等晚上再来背走。”
周世力当然同意了。
路上,秦荷花说道:“那可是六七十块钱,真就这么算了?也不能谁穷谁有理吧?”
乔树生说:“我看过那些花苗了,再挪回去还能活一多半。就算真说出去是他偷的,他有钱赔吗?他要是被抓进去了,他老婆孩子怎么办?到时候真出个什么事,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说出去难听。”
秦荷花明白,但凡换个人来,秦荷花都不会放过这个人。
回到家后,秦荷花拿了几块钱,又用头巾包了几个鸡蛋,给周世力家送过去。
下午,乔树生则骑着自行车去派出所撤案了。
民警纳闷了,“为什么要撤案呢?我们一直在调查。”
乔树生说明了是庄上的人偷的,又把周世力的家庭状况说了,表示他不追究了。
涉及金额不算大,又是报案人主动撤案,派出所的同志就同意了。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见乔树生说话文绉绉的,也很客气。
“希望派出所可以对外声明案子破了,说明小偷也抓住了,是外乡人。既能震慑有这种企图的人,又能有个交代。”
这个想法不(有)错(利),派出所同意了。
乔树生从派出所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秦荷花和孩子们都在堂屋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