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略显嘈杂的走廊里。
袁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年轻女子,朝换药室走去。
那女子正是陈秋平。
她留着利落的短发,脸色因为疼痛和失血显得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子倔强和英气却掩不住。
她的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倚靠着袁佟,每一步都挪动得有些艰难。
“秋平,慢点,小心门槛。”袁佟的声音低沉而关切,手臂稳稳地承托着她大部分重量。
他是她老家村里的支书,翠平口中的“袁政委”。
陈秋平咬了咬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哼一声。“没事,袁哥,我能行。”她简短地说,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她们前段时间从延安出发,日夜兼程赶往河北。
没想到途中遇到大雨,山路湿滑泥泞,陈秋平一个不慎,从山坡上滑倒摔了下去,右腿当场骨折。
幸亏赶车的牛文经验丰富,及时做了固定,又几经周折,才将她送到天津这所医疗条件相对较好的陆军医院。
“这腿伤得不轻,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骨头接上了,但得好好养着,定期来换药复查。”医生一边拆开旧绷带检查,一边对袁佟嘱咐道。
袁佟连连点头,满脸忧色。
陈秋平的腿伤打乱了所有计划。
她原本是组织上精心挑选、准备派往天津,扮演余则成的妻子‘王翠平’。
她受过基本教育,机敏果敢,又和翠平有着天然的身份联系和掩护便利,本是打入天津站内部、辅助余则成的绝佳棋子。
然而,这场意外骨折,使得她短期内根本无法履行任何潜伏任务,甚至连正常行走都成问题。
原本的计划彻底搁浅。
组织上只好让陈秋平的姐姐陈桃花去扮演这个角色,(两人是双胞胎,容貌几乎一模一样)。
陈秋平看着自己裹着石膏的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自责。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有多重要,可现在……
“袁哥,”趁着医生调配药水的间隙,陈秋平压低声音对袁佟说,“我这腿……耽误事了。姐姐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袁佟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秋平,别想太多,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你的腿养好。组织上会考虑实际情况调整计划的。至于你姐姐和余则成同志……”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医院院子里光秃的树枝,“他们处在最前沿,危险时刻都有。但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后方不乱,不给他们增添额外的麻烦和风险。你安心养伤,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
换好药,重新固定好石膏,袁佟搀扶着陈秋平慢慢走出医院。
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照在陈秋平坚毅而略显疲惫的脸上。
“袁哥,等我腿好一点,哪怕不能直接去,能不能想办法……给姐姐递个消息?或者,有没有别的我能做的事?”
袁佟看着这个像她姐姐一样倔强的姑娘,心中既有怜惜,也有欣慰。
“你先好好养伤。联系的事情,组织上会有渠道。至于其他……等你好起来,还有很多工作需要我们去做。”他安慰道,但眼神深处却藏着忧虑。
站长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吴敬中背着手,在他那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烦躁地踱来踱去,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李涯则像一根标枪般挺立在办公桌前,微微垂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辩解,也无惶恐,只有一种毫不在乎的恭顺。
“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嗯?”
吴敬中停下脚步,转过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李涯的鼻子上,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万无一失’、‘绝对安全’!这才几天?啊?人就在你的绣春楼,在你安排的铁桶阵里,被人像宰鸡一样给宰了!李涯,你让我怎么跟上峰交代?怎么跟北平站交代?!”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涯脸上。
李涯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却带着认罚的决绝:“是卑职失职,计划不周,护卫不力。站长,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接受任何处罚,包括……去南京接受督察处的调查。”
他直接提出了最严厉的后果——去南京接受审查。
这既是认错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以退为进。他知道吴敬中未必真的想把他这个得力(虽然此次失手)的干将送走,尤其是在天津站内部权力格局微妙的当下。
吴敬中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
李涯这副油盐不进、主动请罪的样子,反而让他一肚子火发得不那么痛快。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揉着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