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异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好吧,就按你说的做。但是……”
他格外严肃地看向朱利安和阿拉里克,“……一定要注意安全。一旦情况不对,我们必须立刻撤离。答应我。”
浓雾依旧笼罩着慕尼黑,但此刻,它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舞台的帷幕,而他们已经知晓了下一场戏码的时间和地点,只等待幕布拉开,看清台下真正的导演。
几天后,那家名为贝格勃劳凯勒的啤酒馆内人声鼎沸,几乎要将厚重的木制屋顶掀开。
摇曳的烛光在粗糙的木桌上跳动,昏黄的光线映照出一张张因酒精、狂热和某种集体性的亢奋而涨红扭曲的面孔。
台上的演讲者正用力挥舞着手臂,嗓音因长时间的嘶吼而变得沙哑,却依旧蕴含着一种可怕的、几乎能撕裂空气的煽动力。
他的每句话都像灼热的火星溅入堆满干草的谷仓,瞬间点燃一阵又一阵狂热的、几乎失去理智的欢呼和捶桌声,木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阿拉里克原本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眼睛里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讥诮,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可随着馆内的气氛越来越高涨,越来越失控,他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渐渐扬起,变成了一种纯粹玩味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哈!这家伙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忽然用流利的德语,模仿着周围人的腔调高声喊了一句,甚至像模像样地举起面前的酒杯,和旁边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壮汉重重碰了一下杯。
西奥多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他不安地凑近朱利安耳边,用英语低声急问:“他在说什么?阿拉里克在干什么?”
朱利安的视线仍牢牢固定在那个如同指挥暴风般的演讲者身上:“他在夸赞‘这位先生讲得真有道理’。”
德语中那种狂热的语境被剥离,翻译成平铺直叙的英语后,其中的荒谬和反讽感反而更加浓烈了。
西奥多猛地转头看向阿拉里克,异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认真的?”在这种随时可能爆炸的氛围里,他居然还火上浇油?
蓝眼睛的男人指尖在桌下极其隐蔽地窜起一簇微小火苗,又瞬间熄灭。
“放松点,我亲爱的侄子。”阿拉里克呷了一口啤酒, “既然我们的大侦探医生没检测到任何契约痕迹——”
他冲眼前沸腾翻滚的人群举了举杯,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那说明这场好戏完全是‘原创’。跟着乐一乐怎么了?体验一下凡人的‘激情’。”
朱利安冷冷瞥了他一眼:“这里没有电家族的人。一个都没有。”他的感知网覆盖了整个喧嚣的空间,确认了这一点。
阿拉里克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裂纹:“哦?”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几乎陷入癫狂状态的人们, “那这群人……怎么还能疯成这样?”
朱利安的指尖在沾满酒渍的木桌上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线。
“契约,”他低语道, “只给了最初那一下推力,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深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倒映着眼前失控的景象:
“但真正让这群人疯狂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内心早已堆积如山的愤怒、绝望和盲目的信仰。契约只是轻轻推了一把,点燃了引信,而剩下的爆炸……全是自发的。”
西奥多的绿眼睛震惊地倒映着眼前挥舞的啤酒杯、嘶吼的嘴巴和扭曲的面孔,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所以……契约可能只是最初在某个关键人物心里种下了一个念头,或者强化了一个信号……然后就像野火一样,靠着们自己烧成了这样?”
朱利安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发现,比直接侦测到一个强大的契约更令人心悸。
舞台帷幕已然拉开,但他们寻找的“导演”,或许早已隐身于幕后,甚至可能,根本不止一个。
阿拉里克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浑浊的液体,忽然低声嗤笑了一声:
“哈……搞了半天,我们费尽心思寻找的‘操纵’……根本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契约。瞧,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烧得一干二净,甚至不需要我们‘神裔’插手。”
他的语气里是浓浓的讽刺,也不知是针对他人,还是自己。
朱利安沉默了一会儿,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狂热嘶吼中,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西奥多耳中:“Ther,你之前是对的。”
就在这时,啤酒馆厚重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更疯狂的吼叫,向着街道汹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