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2-4
    杨文里并不害怕强权与暴力。在她不算长但跌宕起伏的人生中,已经对这两者导致的种种恶行了如指掌。而她也拥有足够的冷静阅历,能在自己成为权威制裁的对象时泰然处之。

    但她确实畏惧它们的阴影,害怕那令人迷醉的掌控感诱发的凶暴,从一个她已经熟识了、并私心里有些喜爱的年轻人身上窜出来伤人。而这,才是她在新银河帝国皇帝的书房里惴惴不安的原因。

    会有一直纯洁的人存在吗?

    杨也会这么怀疑。当她对部下轻描淡写地说,“罗严克拉姆公爵具有强烈的道德洁癖”时。她没有说这会持续多久。实际上,杨对这一问题的答案抱有相当悲观的看法。历史已经不断反复证明,随着权力的阴影浸染进君王的心灵,那剔透如水晶的形象就会变质。他所有的勤勉、朝气与热情,都会逐渐腐化为暮色。这也是无论莱因哈特皇帝多么光辉夺目,杨始终无法从内心认可他和他的帝国的原因。

    当然,如同杨已经亲身体验过的一样。制度也会腐化,也需要寻找缓解侵蚀的妙方。只不过,在人类历史上,针对制度的防腐措施是有各式各样的先例的。可如果要防范的是一个拥有莫测心灵的人类,路径就更加艰难而玄妙了。

    此刻,在这众神的宠儿、银河帝国皇帝的内心深处,维持他始终完美运转、阻止他腐化的东西是什么?当那华美的外壳被击碎,人性的黑暗浪涛涌出时,首当其冲被吞噬的,恐怕就是皇帝最大的对手、始终没有屈服的敌将。从踏上前往帝国的战舰时起,杨文里便开始思考,自己会在何时目睹这一传奇的终幕。

    ———然而,以这种形式,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

    ***

    这一天,和皇帝一起拜访邱梅尔宅邸的有十九名随行人员,其中包括身为皇帝首席秘书官的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皇帝首席副官修特莱中将、次席副官流肯上尉,皇帝亲卫队长奇斯里准将,四名侍从,十名亲卫队员,还有身着勉强符合宫廷要求的休闲常服,严肃程度却远未达标的杨文里。

    尽管杨表达了对社交场合的抗拒态度,但皇帝对她“假装随从混在队伍末尾”的想法也做了强烈的驳斥。因此进入这座传家二十代的贵族宅邸时,前同盟元帅不得不和难抑激动之情的海因里希·冯·邱梅尔男爵进行了一番关于“蓬荜生辉”的简短对话。现在想来,真是双重的错误决策。

    “若是在同盟的咖啡馆也就算了。”如果她的老部下们听说这个想法,或许会如是评论道,“想要在皇帝卫队里被看作侍从等级的角色,我方司令官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吧?”

    无论如何,当这位病弱到必须靠轮椅代步的男爵,忽然对站在庭院里的皇帝一行声称脚下的空间里塞满了易燃化合物,并从内袋里掏出一个□□时,前面这些插曲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刚刚诞生的罗严克拉姆王朝很可能就此夭折,不是因为任何复杂的政治阴谋,仅仅出自一个免疫缺陷病人临死前想要控制宇宙的谵妄。成百上千万战士的流血、多少天才的斗争,其成果居然能以这种方式瞬间湮没,历史的玩笑有时候未免太恶毒了一些。

    即使罗严克拉姆皇帝有所感慨,他也没有说出来让敌人听见。莱因哈特听完挟持者颤抖得仿佛要随时中断的自白,用一如既往的优雅方式点了点金发的头颅,平静地说道:“如果今天在这里被你所害,那说明朕的命数也不过如此。不过,无论是为了扬名还是表达怨愤,在这里杀死朕一个人应该都足够了。让其他人离开这里吧。”

    “陛下——”同行的卫队和侍从们无不发出惊恐和拒绝的劝阻声音。

    杨转过头,和皇帝苍冰般的双眼对视了一瞬。这让她脑中再次闪过了一丝早些时候有过的,不合时宜的微妙情绪。

    虚弱的挟持者没有回应这项提案。不仅如此,好像堪破了什么秘密一般,他呛咳着狞笑起来。

    “我听说,罗严克拉姆皇帝是穿过血海般的宇宙而建立了如今的功勋。为了维持你的荣光,每隔一秒钟就要泼洒成吨的活人的鲜血。这样的皇帝陛下,死到临头之际,也会有心情考虑其他人的生命吗?”

    “还是说,我这小小的庭院里,确实还有一位能让陛下产生顾忌的对象——我说的对吧,杨文里阁下?”

    ***

    基于当下复杂的局势,杨在帝国的待遇基本全部来自罗严克拉姆皇帝本人。假使皇帝在这里死去,就算袭击者单独把杨放走,她的下场也相当凶险。想到这里,前同盟元帅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对男爵说道:“如果不是你们这位陛下,我正待在一万五千光年以外的自家客厅里睡午觉呢。他感到过意不去,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即使事态紧急,在场的皇帝侍从们不由对这番言论露出古怪的神色。皇帝本人抿起唇角,几乎像是自嘲。而邱梅尔男爵的嘴唇扭曲,脸上爆发出一股热切的红晕。

    “正是如此!杨元帅,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他尖声喊道,“当我在门口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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