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蔺安对于奶嬷的情感很复杂。
她相信奶嬷定然与原身感情深厚,否则不会冒着性命危险去做这般报复之事,她甚至可以理解奶嬷的做法。
这般情感也是她从未得到却无比渴求的,饮鸠止渴,便是现在她真的因奶嬷受到伤害,她甚至也无法狠下心真正以一个看待罪犯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人。
私心里,她想要这个人受惩罚,现实中,她做不出这个决定。
这份复杂的心软在知晓奶嬷于佛堂中念经更加汹涌。
她与裴翊去寻奶嬷的踪迹,却得知她现在正于府邸的佛堂中。
裴翊微蹙了蹙眉,苏蔺安怔了一下,莫名想笑。
这算什么呢?
鳄鱼的眼泪吗,还是在告知原身,已然为她复仇。
府邸佛堂清净而润和,像是有面墙将其与外面世界隔开,若说外头是初秋淡淡的寒意,那么佛堂内便是四季如春的温暖,香烟袅袅,将此渲染得愈发神圣。
领路的侍女在观音殿的门前止步,无声地示意奶嬷就于其中。
殿门半开,不必靠近,里头的景象都一清二楚。
奶嬷跪在观音象下,双手合十,虔诚地弯腰磕了三个头后,她闭上双眼,垂头低语:
“奴做了错事,罪不可恕的错事,无脸祈求观音娘娘的宽恕,唯冤娘娘能看到奴诚心悔过的份上......保佑那良善的孩子好一些,接下来路途广阔,不要遇见奴这般的人了。”
看起来,奶嬷这个歉疚的对象是她。
苏蔺安一时复杂,做恶时从未想过她,眼下竟开始忏悔了。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哭还是笑。
可她还真就这般无用,奶嬷最后那句话,立即将苏蔺安本就狠不下来的心又折柔几寸。
她长长叹了口气,准备进屋面对。
只是方抬腿,身侧那只与裴翊交握的手便被瞬间收紧,力道大的不像样。
不是他们往日里亲密的打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她回眸。
“疼了?”男人率先开口,他与她一同注视着前方奶嬷的背影,说的却是这个。
苏蔺安摇摇头,一瞬间的事,根本不痛,而且她更好奇裴翊为何突然出手阻拦。
她缓缓将视线放至他掐紧她的手腕上。
裴翊拇指就抵在她手臂上的那条青筋,一下一下地按着,无声之间,是说不出的担忧与缱绻。
他视线遥遥落在木门之后,漆黑瞳孔缓缓浮现里头那尊慈祥悲悯的观音倒影,将裴翊那冷淡的眉眼也衬得也出现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
他扭头,重新注视回苏蔺安。
“我陪你去。”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可关于奶嬷,苏蔺安只想独自一人面对。
那些属于现代的她的情绪、感想、反应,她都不想流露于外人眼前。
是潜意识的不信任,也是苏蔺安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我自己去便足够。”沉默良久,她缓缓推开裴翊的手。
话音方落。
裴翊云淡风轻的面庞瞬间分裂,他毫不掩饰地拧眉,薄唇掀起,似是想说些什么。
苏蔺安怔然。
裴翊喉结一滚,想说的话便立即压回了肚子里,他轻叹了口气,面上克制,只轻轻将她肩头的一片落叶拿掉,再开口,语气温和而包容,
“好,小心些。”
这样体贴的举动,也没有半分逼她改变决定的意向,苏蔺安心头却没有半分顺遂的高兴,而是被一股不知名的酸胀包裹住。
她相信、她确定,裴翊便是瞧见了她关于现代的一切事务他不会多说一个字,甚至很有可能会以一个淡然的态度全盘接收。
可苏蔺安就是不敢,不敢、也抱着那缕可耻的私心不愿将一个真实的自我暴露于他的眼下。
究其根本,她还是害怕。
害怕裴翊见到那个真实的懒惰的没什么上进心有些小叛逆的苏蔺安会厌恶,害怕裴翊知晓现在这个看似热情的苏蔺安其实只是个她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做的模样,害怕他改变心意。
她克制住心绪,再想下去,恐怕连平静面对奶嬷都做不到了。
苏蔺安点点头,低着脑袋,不去瞧裴翊,“好。”
旋即转身长长吁出口气,朝奶嬷那个虔心的背影走去。
“来了?”
方站在奶嬷身后,她便如有所感般闭眼出声。
苏蔺安低低应:“嗯。”
环视一圈观音殿,她弯膝跪坐于奶嬷身侧的蒲垫。
“你做的事,我都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