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块新铭牌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放回木箱里。
窗外千叶的冬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雨点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
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
“陈叔,这一堆废品……陆二哥他们付了两百万美金?”
“对,两百万美元。打包价。”
“包含所有的重新喷漆、铭牌伪造、图纸篡改和废金属报关的费用。”
“他们付的是现汇,通过一个香港的离岸账户转的账……”
“我让佐藤帮忙查了一下那个账户的流水。”
“发现它不只有一个户名。”
“同一个账户至少对应了三家不同的壳公司。”
“每家壳公司的注册地都在开曼群岛。典型的洗钱结构。陆二哥他们看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陈平安把手电筒关掉。
仓库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只有门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灰白灰白的,毫无生机。
“他们在国内的合同签的是两千万美元。”
“两百万买入,两千万卖出。”
“差价一千八百万……按现在黑市汇率算,折合人民币一亿五千万。”
“一亿五千万。”
周卿云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他站在黑暗里,身后的设备群在手电筒熄灭后变成了一堆庞大的、沉默的阴影。
他在企鹅出版社签对赌协议的时候。
查尔斯跟他说三个月卖到一百万册就能拿百分之十二的版税。
他觉得这已经是自己能接受最大的赌局了……
把版税压到百分之五,赌一个还没有被验证的英语市场。
但现在他站在千叶这座废弃仓库里。
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块伪造铭牌的冰凉触感。
忽然觉得有些人的赌局要比他疯狂得多。
他是拿版税在赌,赌的是自己的作品能不能被英语读者接受。
人家是拿人命在赌。
赌的是化工厂的验收人员看不看得出漆面底下的裂纹。
赌的是反应釜运行时焊缝不会开裂。
赌的是乙烯泄漏之后能不能恰好避开火源。
这种赌局,赢了,一亿五千万平安落袋。
输了就是整条生产线上的工人拿命来还。
这群人,难道真的一点良心都不讲了吗?
与此同时,在上海。
卿云地产的办公室里,陈念薇正对着一份红头文件发呆。
文件是下午由建委送过来的。
右下角盖着市建委的公章。
直接盖在了马处长的名字上面。
标题是《关于空中花园项目施工招标资格预审的技术建议》。
正文措辞极其客气……
“鉴于本工程技术难度较高,穹顶结构跨度大、室内水景系统在国内尚无先例。”
“为确保工程质量与公共安全,建议贵司在资格预审环节增设两项补充条款。”
“一、投标企业须具备高层建筑钢结构施工一级及以上资质。”
“二、近五年内承建过单项合同额不低于八千万元、建筑高度超过一百米的钢结构工程不少于两项。”
“以上建议系基于工程安全与质量的专业考量,请予研究采纳。”
落款是“上海市建设委员会工程技术处”,日期是今天。
她把这封公函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这里面的每一项建议单独拿出来都合情合理。
甚至可以说是在替空中花园项目把关。
她又翻出招标公告原稿逐字对照。
发现在公告中预留的“补充条款”位置……
公告原文写的是“招标人保留根据工程实际需要增设资格条件的权利”……
这和建委建议的条款可以说是无缝嵌合。
连措辞风格都高度一致,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把文件放下,用手指在“八千万”和“一百米”两个数字上各画了一个圈。
这一切看起来太合理了。
但也正是这种无懈可击的合理,让她心里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在轻轻地颤。
她身为在大院中长大的存在。
自然知道,有时候某些合理就是为了在为不合理铺路。
“小秦,你过来一下。”
她把那份红头文件放在桌子正中间。
“你看看这个。”
小秦从外间走进来。
他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