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陈平安面前那几张纸拿过来重新翻了一遍……
每一步都看得很仔细。
伪造铭牌、篡改图纸、仿冒封存令、废金属报关。
周卿云深深的叹了口气后才缓缓开口。
“整个方案没有一步是拍脑门临时想出来的……”
“从废金属报关到出厂铭牌日期,从产能参数到封存证明格式。”
“每一步都算准了国内设备引进流程的盲区。”
“他们知道国内验收人员看到‘日本进口’四个字会天然信任。”
“知道压力容器检验的周期排得过来不及做全检。”
“知道废金属报关是海关监管链条里最薄弱的一环。”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贪念……”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明知设备缺陷却故意伪造全套技术文件。”
“骗取国家外汇和项目审批的系统性欺诈。”
他重新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台灯光里显得格外亮……
“这不只是缺德……是刑事犯罪。”
“田中老先生列出来的这张单子,说是造假步骤。”
“但换个角度看就是证据清单。”
“不知道陆二哥在制定这套方案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次看似收益巨大的事情上翻车……”
“马克思曾经说过:“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
“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
“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
“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
“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周卿云你知道这一单的生意陆二哥他们能赚到多少钱吗?”
周卿云茫然的看着陈平安,沉默的摇摇头。
“一千八百万!美金!”
“佐藤先生告诉我,债权方那边给陆二哥报出的售价仅仅只要两百万美元!”
“而陆二哥他们拿到的是一份国内报价两千万美金的合同!”
陈平安说到这里的时候,双手已经忍不住的在颤抖了。
因为他知道,面对如此巨大的利润。
陆二哥这群人,绝对能做出任何事情。
“存放设备的仓库离东京不到两小时车程。”
陈平安将一叠照片放在周卿云面前。
“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周卿云把照片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仓库外观,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得几乎看不清的通产省封条。
第二张是仓库内部,角落里堆着一些盖着帆布的设备部件。
第三张是设备基座上的铭牌槽……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上那道铁门的锈痕。
然后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
“走,趁雨停了。”
东京的冬雨停了,但千叶那座废弃仓库里的霉味还没有散。
那是一种积攒了二十年的霉味……
是铁锈、腐烂的木托盘、老化橡胶密封圈。
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残留物混在一起。
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整整二十年后才会形成的味道。
周卿云站在仓库门口。
他的手电筒是陈平安从车里拿出来的,老式虎头牌。
手电筒的灯光像一道白刃切开仓库深处浓稠的黑暗。
光柱扫过那些已经被重新喷过漆的反应釜和换热器……
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蹲伏在阴影里。
漆面在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亮光。
太新了,新得像是刚从流水线上下来的。
但正是这种新,反而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用指尖在反应釜的法兰连接处抹了一下。
法兰是设备之间管道对接的关键部件。
正常情况下要么用螺栓锁死,要么用密封垫片压紧。
表面不该有任何异物。
但他的指尖却从法兰边缘带下来一坨黏糊糊的。
混合了金属碎屑和老化密封胶残渣的黑色油泥。
油泥在他指腹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黑丝。
凑近闻有一股刺鼻的酸性气味。
密封胶早就老化了,二十年没人更换过。
而重新喷漆的人显然没有拆开法兰做内部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