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水还不够润嗓的,但冒烟的喉咙好歹受到了些许抚慰。
寅时起惯是文景帝批阅奏疏的时候,日头渐短,正殿宽阔,总有穿堂风过,文景帝畏冷,便搬到了旁边的暖阁里。
入秋不久,炉里已燃起了银丝炭。
屋外星子尚满天,一应协理政务的人已在屋内落座。而就在内阁一侧的末位,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冯矩。
首辅束继文为此已经气得递了一次辞呈,被文景帝驳回。束继文不肯入宫,只得暂时由次辅温却疾补上。
温却疾对这个年轻人亦不满,但他的性子没有那么刚强。且冯矩是由林元海推荐,文景帝首肯,以翰林修撰身份旁听于此,于公于理,都没有反对的地方。
乔燕刚刚读完的题本乃福建巡抚所陈,奏报广东总督田光珍开海一事。朝廷对海外贸易格外重视,在田光珍的推动下,广东市舶司组好船队,首次出海,谁料竟遇风暴潮,十死无归。
这一趟,算上七艘宝船,损失足有三百八十万两。
文景帝面露不虞,“朕看田光珍这总督也是做到头了,还有市舶司的总管太监,一起拿了入京问罪,温卿,这案子就交给都察院审理。这样大的罪,内阁票拟竟想大事化小,朕只饶过这一回,再有下次,按朋党处置。”
温却疾不敢说话,闷头提笔写下新的票拟,由小太监交给司礼监代掌印董治。董治拿起手边的印章,小心按下,乃“准”一字。
文景帝敲了敲椅子的扶手,问:“福建总督一职由谁担任好?”
堂下人自眼风里互相张望,一时竟无人开口。题本乃文书房分拣后送到皇帝手上,那这议事过程,董玉莲那边应该早有打算,可是内阁这边等了片刻,司礼监那头竟全都一声不吭,从未有过的安静。温却疾心里暗暗纳罕,更打起了精神,斟酌道:“一省总督乃系家国大事,轻忽不得,不如先由巡抚王涯兼任,待后再慢慢堪选。”
“照准。”文景帝又问道:“年初户部开给浙广两省的市舶司的预算,还剩多少?”
温却疾兼任户部尚书,闻言答道:“回圣上,市舶司本打算通过海贸挣回白银,年初报了三百万的预算,如今已然亏空八十万。”
文景帝沉默片刻,说道:“海贸风险太盛,如今国库吃紧,等到了冬天,还要防着北边鞑靼进犯,开海之事,姑且停下,日后再说吧。”
温却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文景帝道:“继续议事。”
乔燕才歇这一会儿,就又拿起下一篇文书,翻开折子,看到抬头,心头浮上些无奈。
“臣罪臣何舂请以江宁织造提督太监刘敬罪状以告之……”
何舂又来弹劾司礼监的人了。
文景帝听完,连眼皮子都没动弹一下。乔燕深明圣意,将奏疏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送到堂下,董治印下另一枚印章,乃是朱红的“驳回”。
乔燕拿起下一封奏疏,揭开薄册的硬封,端正的行文映入眼帘,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想看向冯矩的位置,好在理智尚存,克制住了。
这封题本由东厂、锦衣卫、刑部、户部共同署名,文末的印章就印了差不多一整页。
冯家贪墨案的二百万两“找”到了。在江西冯家祖宅找到的。
空旷的大殿里,众人沉默地坐着,唯有女子清亮的声音。
在场这么多人,其实谁都知道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下,掩盖着多么肮脏的真相。
但是文景帝不在乎,这个王朝最高的掌权者不在乎。他只在乎一直和他作对的冯忱有没有死,只在乎最后能不能拿到这笔银子。
于是这样的指鹿为马,摇身一变成了最明目张胆的阳谋。
而这其中的递刀人,竟然是冯忱的亲孙子!
多么荒唐。
随着最后一个字节落下,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末尾的年轻官员身上。处在目光中央的人垂着眼,古井无波,对这一切似乎置若罔闻。
他的这份淡漠,在有的人心里轰的化成升腾的怒火。
“冯矩!”
拍案而起的是温却疾手边的翰林官员,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因愤怒而脸色涨红。
在他说出不该说的话之前,温却疾按住了他的肩。
“坐。”
翰林官员僵在原地,不肯坐下,似乎这一坐下去便代表着先低了头。这一刻,他从怒火里不自禁地生出一股豪迈与慷慨,双手扶上了头顶的梁冠。
这个动作一出,直面他的董治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整洁的衣冠不外乎是齐朝士大夫的第二条命,当他们去衣除冠时,往往只有一个含义——他们准备豁出这条命了。
幸好幸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