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夜会
    清晨,洗心殿正殿八扇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大开,阳光倾斜地铺了进来。

    殿里的桌案已经被悉数收起,腾出来的空地上站着两列人。

    内阁首辅束继文站在左侧上首,次辅温却疾就站在他后边,内阁凋敝,仅剩此二人了。右侧上首的位置空着,其余六部堂官分站两侧。

    文景帝身着明黄色的道袍坐在香炉后,左手边站着大太监董玉莲,右手边站着乔燕。

    顾及场合,乔燕穿了一件青色通袖袍,身上仅佩了一副玉叶禁步作装饰,看起来素净到不起眼。

    很显然,今天的洗心殿,她不是主角,满堂官员也不是主角。

    林元海出现在门外,朝内行进两步,于殿中央站定,行了一礼。

    “禀圣上,冯矩带到。”

    文景帝道:“起身吧,辛苦太傅了。让他进来。”

    林元海直起身,站到右边上首空着的位子上。而此刻满屋子的视线已经都朝门口看了过去。

    一道瘦高的影子先投了进来,一步一步,影子的主人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为了避免御前失仪,这一路上冯矩略微打理过,头发整齐地用布条束在身后,身上中衣整洁,诏狱里的厂役下手阴毒,全都伤在衣裳遮蔽之处,是以这么看去,除了瘦了许多,看不到其他脏污。

    他在门口顿了一顿,才抬起脚,吃力地迈过地袱。

    随着他这一动作,脚上铁链哗啦作响,拖拽在地板上,像铁刀刮石头一般刺耳。

    乔燕觉得自己的呼吸快停住了,她就这么遥遥看着,那把铁刀宛如刮在她的心间。

    冯矩只盯着脚前的一寸地,一步步走到中央,跪倒在地。

    “罪人冯矩,叩见圣上。”

    文景帝没有让他起身,甚至阖上了眼,对身边的董玉莲道:“还是你问吧。”

    “是。”

    董玉莲转向堂下,喝问:“冯矩,冯家于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贪墨白银二百万两,你可代冯家认罪?!”

    这个问题,这十日在东厂诏狱内,董玉莲已经问过无数遍,动用无数刑罚,却都撬不开冯矩的嘴。

    此时此刻,董玉莲问出这句话时,心内已经拟好接下来面对圣上责问的自救之辞了。

    然而——

    “冯家认罪。”

    董玉莲吓了一跳,不仅是他,冯矩的这一声认罪落下,满屋子鸦雀无声,好几个曾与冯忱交好或仰佩其为人的官员猛地抬头,对冯矩怒目而视。

    乔燕倏地闭上了眼,眼角有一点濡湿。

    首辅束继文气得满面涨红:“冯矩,你可想好了!”

    “阁老不要动怒,”满屋子最镇定的或许只有林元海了,他和气地道,“大家聚在这,不就是为了议冯家之罪么,既然冯矩认下罪,那一切都好说了。”

    盐运司归户部管,这次贪墨一案被揭出来,牵连了大大小小无数官员,连户部一位侍郎都被砍了头,并且到现在为止,去年一年的账都没能抹平,在场官员里,户部尚书是最想查清这一案的。

    林元海话音一落,户部尚书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太傅说的在理。这次盐运贪墨一案,户部账册遭清算,才发现账记得有问题,去年一年整整少了二百万两白银,诸位大人,咱们今天在此议事,还请记着自己的身份,只为圣上分忧,争取早些把这笔银子找出来。”

    文景帝眼睛不睁,只道:“问。”

    董玉莲定定神,开口:“冯矩,盐运司贪墨的二百万,被你们冯家藏哪里去了?”

    “我不知。”

    “你身为冯家人,冯忱独孙,会不知?”董玉莲冷笑,“我看你是御前妄议,该杖二十。”

    这是大齐律的规矩,往常也不是没有当庭杖人的例子,是以文景帝并未有异议。

    唯有乔燕脸色微变,林元海老神在在地束袖端立,却也在此时不忍地皱起了眉。

    董玉莲上来便杖,毫不给冯矩开口的机会,有些太急了……

    门外进来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拽住冯矩胳膊,就要把他拖起来。冯矩忽然抬头,直视着文景帝的脚尖的方向,“罪人冯矩有话说。”

    文景帝抬了抬右手手指,董玉莲意会,不得不止住太监的动作:“什么话?”

    “在受杖之前,请圣上准矩状告东厂!”

    又是一块巨石砸入水面,在洗心殿翻起惊涛骇浪。

    乔燕终于忍不住看他,却只见他神情苍白平静,像是早已将生死献祭于当庭。

    不等文景帝开口,一旁的工部尚书抢白:“一桩事一桩毕,稍后再议。”

    刑部尚书皱着眉,冷冷地道:“稍后议什么议,无辜百姓告御状尚要敲登闻鼓,受五十杖,他乃戴罪之人,如何能这般信口直言,法理何在!”

    “在理,”文景帝终于开了口,“冯矩,你与东厂有宿怨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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