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晨议跪了很久,乔燕的膝盖一直在作疼。
乔燕隐约感受到他的意图,一瞬间,心里涌上被蔑视的怒意,语调也生硬了起来:“多谢公公好意。”
“奴婢那些药方,是早年不受宠的时候罚跪,去太医院托人讨来的,后来奴婢伺候圣上伺候的好了,一步步做到东厂提督的位置,没人再让奴婢跪过,这药自然就没用了,如今赠给娘娘,也算物尽其用。”
乔燕听出了他用身份压下来的警告之意。
这时候她反而镇定了下来,弯起嘴角,轻柔地笑了笑,一派客气。
“掌印说的是,我如今在宫里谁都仰仗不了,只能凭圣上宠爱立足,以后怕还有仰仗掌印的地方,还请掌印多有照顾。”
入宫前,乔燕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竟会这样舍去尊严地说话,但只有站在这个地方,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董玉莲笑道:“乔娘娘这话便严重了,您如今是圣上身边顶亲近的人儿,奴婢怎么敢跟您比。奴婢一心为圣上办事,为了冯家脏银一事,已经几日没合过眼,如今眼见快有个结果了,圣上这里突然横插个差事,您说奴婢要怎么办呢?如果继续不给好脸色,他写不出青词,是奴婢的不是,如果给好脸色,那先前的审问岂不是都白费了。”
乔燕咬了下舌尖,再开口时,几乎算低声下气。
“公公说的我都明白了,这事是我做的不地道,误了东厂的差事,回头就算他写不出来,也都是我考虑不周的过错。”
到底是不经事的小姑娘,稍微一吓便漏了怯。她既服软,董玉莲也没有继续敲打,缓了口气说道:“娘娘这话严重了,该背的错,东厂自然不会推到外面去,不过娘娘对圣上一片诚心,奴婢今儿算见到了。”
乔燕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荒唐感。
坐在高位太久,握着权势太久,是不是就会失去敬畏?
“公公的话我都记着了。”
步舆这时被人抬了来,看见这里的景象,为免扰到他们说话,抬舆的内侍就没近前来。
宫里从来不缺有眼力见的人。
董玉莲已经要走了,想到圣上对乔家的态度和期许,还是加了一句:“娘娘,奴婢说这些您可能觉得冒犯,但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冯家已经没了,冯矩苟活至今,流着的还是冯家的血,要说他不恨吗?谁都觉得不可能。但他能恨谁呢,东厂也不过是听令行事,他还能恨谁?圣上看到他,心里不会怕吗?娘娘为了乔家,也要想明白才是。”
乔燕这一天身心俱疲,等回到住所,沾枕即睡,醒来时已至月上中天。
屋中烛火已熄,唯有靠窗的赤漆多宝阁上的香龛里仍有一点猩红明灭。
也是巧,宜婵恰好这时掌灯掀帘进屋,对上她的眼睛,方才松一口气。
“娘娘醒了。”
乔燕心里恹恹,想一个人待着,就道:“不必点灯,我不想动,你回去睡吧。”
说着,才问道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由问:“怎么有药味?”
宜婵没有听她的,走到灯架前,揭开玻璃灯罩,引燃里头的蜡烛,一边解释:“您今儿从殿里出来走路的姿势就不太对,奴婢心里担心,趁您睡觉擅作主张看了下您的膝盖,青了一片。思嘉那丫头会按乔,奴婢就让她用药揉了揉,不然若一直淤堵着,明早怕下不了地。”
“药是哪儿来的?”
宜婵知道她想问什么,柔声答道:“小董公公送来一盒化瘀的药膏,奴婢看那药太金贵,以后说不定还有急用的时候,就收了起来,给您涂的是我们府里带来的。”
董玉莲送来的药,乔燕用着确实膈应,幸好宜婵明白她的心思。
“那瓶药拿出来,放在床头多宝阁上,我要每天看见。”
宜婵一怔,很快应下,没有多问。
乔燕又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亥时,奴婢今夜当值,本已在外间睡下,不想被清心殿那边的人喊醒。”
说着,递上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制锦盒。
“那边的公公送来这个,传口谕说:奉圣上命,请娘娘敬览,稍后复还圣前。奴婢想着这么晚送来的想必是要紧物,正要喊您看看。”
乔燕一怔,伸手,打开了木盒。
盒中静卧一张青藤纸。
青词又名绿章,便是源于这青藤纸。如今既已用朱笔誊抄于青藤纸上,必是过了圣眼。能让文景帝大半夜特意叫醒她也要看的文章,肯定是令人拍案叫绝的佳作。
想到这里,乔燕由衷地替冯矩松了一口气,沉下心神,读着这篇敬献神仙的文章。
这篇文章玄然华彩,飘然欲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