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并不大,帽子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蛋液,然面色平静,这样独立高台,竟也有岿然气势。
百姓议论渐熄,读书人恨目而视,就连那几个锦衣卫也好奇停笔看了过去。
冯矩朗声道:“圣人留‘送信签’,意为于法理之下可度人情,然尔等在此言谬悠之说,行惑众之为,是何居心?给本官将他们拿下,待后再审!”
这一句顿时将法场炸开了锅。
兵马司的士兵本意是在此维护纪律,以防一些突发状况,闻言稍有愣怔,虽然心中也觉得这位监斩官太过冷酷,却不得不听令去抓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有人被士兵抓住双臂,动弹不得,嘶吼道:“冯——矩——你还有没有良心!!”
冯矩面无表情地听着。
“冯大人,秋小旗请来了。”
冯矩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方才人群中的锦衣卫,年约三十,留着茬须,穿着胡裤,腰间配着一柄细长的刀,看起来没有半分武将的劲儿,像市井里的泼皮。
这人冯矩并不陌生,秋淼,人称“秋三水”,锦衣卫小旗。正阳门到猪市口整条大街都在这位秋小旗管辖的范畴下,从前上下值,常见到秋三水领着七八个锦衣卫被沿街商户谄媚地送出来。
“冯大人好威风啊,我们方才都被唬住了。”
冯矩拱手道:“那群人法场闹事,有何目的,我稍后会审清楚,还请阁下将方才在无常簿上记的东西交给我,以供审问。”
文官多自诩清高,秋淼吊儿郎当,态度十分无礼,换成旁人不说当场黑脸,也多少有所不齿,冯矩却仍礼仪周到。秋三水鹰眼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发觉他是真的不在意,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不由啧啧称奇。
“冯大人常年坐在书架子后面拿笔杆子,对这审问的流程恐怕不太清楚,这是我们锦衣卫分内的事,自然该由我们来做。”
冯矩作了一揖:“冯某代圣人监刑,刑场之上,事无大小,均属我管辖。他们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并未犯什么大错,请大人网开一面。”
他拿圣人压下,又给足面子,倒真不好继续胡搅蛮缠了。
秋三水从无常簿上撕下一页纸,纸上才记了三个半名字。冯矩垂眸接过,心下一松,道:“多谢。”
“多谢?”秋小旗咂摸,“哈,多谢?老子干这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这两个字。冯大人,你可真是个有趣之人。你为他们操这个心做什么,他们又不会领你的情,他们不仅不会领情,而且还一直骂你。”
“他们骂我,是因为我有过错。”
秋三水煞觉有趣,吊眉一笑:“你有什么过错?你如果有过错,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见冯家人骂你?”
冯矩折起纸片的动作微顿。
不愧是能做圣人眼睛的锦衣卫,心眼竟这般尖。
但冯矩并不想在他面前诉冤,假装没有听到,将纸片塞进袖中,看一眼燃到头的线香,拱手道:“请大人下去吧,行刑的时辰到了。”
签落事定,左不过血溅三尺,人头落地。满场寂然,无有哗者。
及至天色渐暗,暮鼓既响,街上罕有人烟。
菜市口,衙门寻来的挑夫将尸首垒成几垛,搬上板车,准备送去城郊乱葬岗。
就在这时,一道瘦长的影子出现在他们跟前。
“我来为冯公殓尸,请诸位将冯公的尸首给我。”
太阳落下,月亮还未升起,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
监管挑夫的衙役把手上的风灯往前举了举,照亮来人脸庞,不由惊愕:“你,你不是今日监斩的那个……”
这个人是冯忱之后,来收尸倒也不为奇,但他今日白天做派,与冯家并不似一路人啊。
认出来人,衙役不敢得罪,赔笑道:“大人,若寻常斩首的尸体也就罢了,但今日这个上头有吩咐,须得曝野三天,不得有人收尸。”
冯矩身边还跟着一人,正是白天就跟着他的那名姚公公,闻言上前一步,出示了东厂的牙牌,道:“冯家子一片孝心,厂公恩许他为冯忱收尸。”
衙役只瞧了一眼牙牌,不敢细看,忙躬身让挑夫拣出冯忱的身躯和脑袋,把脑袋放在身躯上,正要说什么,却见冯矩已经蹲身,在一地血污里双手托起了冯忱的尸首。
接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垂目看着冯忱的头颅。冯忱双眼紧闭,像是至死都在拒绝和他解释什么。
冯矩不再去看,转过身,对挡着路的衙役轻声道:“劳驾。”
衙役心里一颤,忙避到一旁。
姚公公道:“冯大人,那我们就……”
冯矩打断他:“接下来的路可否容冯某一人独行。”
姚公公奉董玉莲的命令,来监管冯矩,相处这么多日,他对这位年轻人生出许多敬佩和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