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始人是名曰羡安祯的女子,先前是做纺织机行当的。其父是纨绔子弟,把自己玩死在烟花柳巷之中,好在母亲知书达理,沉稳庄重,教了她不少本领。因此,她从不信添丁续香火,信的是被社会忽略的、被用来续香火的关键——女性。
生孩子多么痛的一件事,甚至会去了性命,自女娲造人起,世世代代多少女人忍下来了?女性天生骨子里就带着要强的劲儿。女性一直处于下方位置,是因为顺从、愚昧吗?不!是因为天生的更高的道德感——是自我约束,是认真细心,是负责到底。也是因为女性聪明,在无可选择的时代做的规避风险行为,把怨气搓成导火线,待大无畏的先领去点燃它。
安祯就是这样的人。招了个赘婿,生了个女儿,从母姓。安祯堂传女不传男。可惜之后几代生的统统是儿子,便把安祯堂交给信得过的儿媳。后代们为表敬意,姓遵从的是安祯的羡姓,而非父权里的羡姓。
安祯堂除了由女性继承,自古还广招女工,工人们各各心灵手巧,独具慧眼。
而到了现任羡老太太的婆婆这一代,也就是羡青山的太奶奶这一代,不光招北方的女工,还远招了南方沿海地区的自梳女。对安祯堂来说,自梳女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这是最后一批自梳女,是时代的句点。她们来安祯堂时不过十岁,正因为太小,无法远洋,也没人要。太奶奶便把她们带来,安置在竹君居的后院儿的二层楼里,供她们读书写字,学习手工技艺,连珠算数学、天文地理都得学。太奶奶说,纺织机是各领域知识广集于一身的结果,里头汇集了宇宙间的无限能力与族人们的心血,要想好好使用它,自是什么都要学。
虽已是机器时代,但至今,仍有一台利用二进制原理工作的提花纺织机收藏于竹君居的四进院的永乐阁中。
这是当今世界上,唯一的一台。
而永乐阁是藏书阁,呈圆形,位于院子的正中央,四面通透,二层楼高,西边连着一个亭子,亭子之下是一小片鱼塘。提花纺织机在永乐阁一楼的中央,被警戒线桩圈着,而四周是棕漆木书墙环绕,常需要爬梯子才能取到书,品类多到上至天文,下至《男人使用手册》《男人要哄》《女人如何自给自足,爽到顶点!》等等。
四进院正是姑婆们的小天地,永乐阁后面那座朝南二层楼,便是姑婆屋。算起来,最小的姑婆,都比羡老太太要大上四五岁,但她们看起来倒是挺年轻的,或许因为,她们不为感情困扰,不为婚姻里的柴米油盐斤斤计较,肚中也不曾有过拿她性命作为养分的孩子,仿佛自己还保持着孩子般的心态,轻松自在,孑然一身,做自己做得够满足了,便不为年纪不为死亡担忧了。
要说她们的烦恼是什么,那只有“如何在麻将桌上多自摸几把”。不为钱,只为自己骨子里那股要强的劲儿。
年纪大了,每天三点一线,吃饭睡觉打牌牌。现在,姑婆们就正在后院搓麻将,乐不思蜀。
花唱晓是个好奇心大的,自是少不了凑这份热闹。
李石英带柳眉逛了一圈后,柳眉趁着时间还早,手头上也没有事,便引着唱晓,与四个主院和东西两个偏院的长工们认认脸儿。
最后绕到了四进院。
这里布了好几张麻将桌,麻将声叮叮哒哒,好生热闹。各桌介绍完后,柳眉欲带着唱晓回三进院,转身一看,只见唱晓定在刚洗完牌的一桌旁。
“这是什么打法?为什么要翻一张牌出来?”花唱晓道。
麻将桌上四方各已抓完12张牌,接着庄家跳牌,其他三方再抓一张,紧接着庄家将底下那张牌翻了开来。
“这是混儿,按数字顺序,混儿的下一张就是万能牌。”南边坐庄的姑婆笑道,“会打牌吗?”
“会!”花唱晓叉腰,“我可是我们村里那帮年轻的里头的‘雀神’。”
北边的姑婆道:“哟嘿,可以啊。来搓两把?”
柳眉忙赶了来,将唱晓拉开,替她回应:“您说笑了不是,她还是学生,哪会打牌呀,都是她们瞎闹着玩的。”
“杠!”西边的姑婆将四张明牌挪到桌角,“我们不也是瞎闹着玩儿,趁开饭前让她玩玩儿呗,上一天学多累啊,吃完饭再去学习。”
柳眉正要回答,让南边的姑婆抢了话头,只好站那先听着。那姑婆打了张牌,道:“怎么今天开饭这么晚?”
“嘿,怎么‘裤衩儿’全让你抓走了——”东边的姑婆道,“先生还没回吧,他不是今儿回么。”
“他去哪儿了?”南边姑婆问。
“你这老东西,急性越来越差了。老太太不是叫他去寺里给白家姑娘请菩萨了嘛。”
花唱晓听了,心下想:白家姑娘?难道挂白灯笼的那家就是白静安的家?
心想着,柳眉借由带着唱晓走了。
二人回到三进院时,姜尤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