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爷这一发话,原本有些犹豫的村民们也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三爷说得对。”
“这报纸怕不是在哄弄咱们山里人吧?”
“哪有没皇帝的日子?那太阳还能从东边出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
马三顺站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想帮腔却又不知道该咋说。
苏婉却并没有慌乱。
她在来之前,在洛阳接受过培训,知道要把新思想灌进这些花岗岩一样的脑袋里,硬碰硬是不行的。
她轻轻折起那一版关于政治的新闻,翻到了报纸的背面。
那里有一篇关于农业考察的通讯报道。
“三爷,您先别急着发火。”
苏婉依然面带微笑,声音柔和,“这报纸上还写了一件事,是关于种庄稼的。您是咱们村种地的老把式,您给听听,这上面写得对不对。”
听到“种庄稼”三个字,刘三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十万大山里,没人比他更懂土里的食儿。
他重新蹲了下来,吧嗒了一口烟:“那你念念,咱听听这洛阳的大官,能懂啥种地。”
苏婉看着报纸,朗声读道:
“……六月初三,江宸委员长视察河内郡旱情。在田间地头,委员长捧起一把干裂的黄土,对随行的农林专家说:‘这种红胶土,存不住水,日头一晒就板结。光靠挑水是不行的,得改土。’”
“……委员长指出,要推广深耕法,每亩地要多施三筐草木灰,不光能松土,还能保墒。另外,对于山地汲水困难的问题,委员长亲自画图,改进了筒车的叶片角度,从原来的四十五度改为三十度,这样水流冲击力利用率能提高两成……”
苏婉一边读,一边偷偷观察刘三爷的表情。
起初,刘三爷还是一脸的不屑,嘴角挂着冷笑。
可听着听着,那冷笑僵住了。
当听到“红胶土怕晒、板结”的时候,他的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
当听到“多施草木灰松土”的时候,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而当听到“筒车叶片角度改进”的时候,刘三爷猛地把烟杆往鞋底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停!”
这一声喝,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苏婉停了下来,看着老人:“三爷,咋了?是这报纸上说错了吗?”
刘三爷没理会她,而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苏婉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那上面长出了花。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着报纸问:“闺女,你刚念的……真是那个啥委员长说的?”
苏婉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这上面还配了图呢。”
她把报纸递过去,指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挽着裤腿,踩在泥水里,正跟几个老农比划着什么,手里还抓着一把秧苗。
刘三爷虽然不识字,但他看得懂那神态,看得懂那挽起的裤腿。
那是下地干活的人才有的样子。
“神了……真是神了……”
刘三爷喃喃自语,“这红胶土板结,是咱们这山里的老毛病,祖祖辈辈都头疼。加草木灰这法子,也是俺爹临死前才琢磨出来的土方子,外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大官……他咋知道得这么清亮?”
“还有那筒车!”
刘三爷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手舞足蹈,“俺琢磨了半辈子,总觉得那水车带水吃力,就是想不通哪儿不对劲。这一说三十度……对啊!斜一点,水兜得满,转得还快!这理儿……通透啊!”
周围的村民们看傻了眼。
他们从没见过三爷佩服过谁,就算是县里的师爷来了,三爷也是爱搭不理的。
可现在,三爷竟然对着一张纸服了软。
“三爷,这上面说的法子,真能行?”一个后生大着胆子问。
“行!咋不行!”
刘三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才是懂行的话!这才是说给咱们庄稼人听的话!以前那些当官的,除了催粮纳捐,谁知道土是啥颜色的?谁知道水车咋转的?”
老人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怀疑和抵触,此刻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
如果一个国家的领头人,连土坷垃里的事儿都能琢磨得这么透,那他说的话,或许……真的跟以前的皇帝不一样?
苏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机。
她知道,火候到了,该添最后一把柴了。
“三爷,这报纸上还有最后一条消息,是专门关于咱们这一片的。”
苏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