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灯座上的灯油见了底,发出最后几声不甘的“噼啪”轻响。
李世民依旧伏在案前,手指在一副关中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紧锁,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决战。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房玄龄与杜如晦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手里还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殿下。”
房玄龄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李世民抬起头,看到自己两位心腹谋士那难看的脸色,心中一沉。
“出什么事了?虎牢关有变?”
“不。”
杜如晦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文书,重重地放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比虎牢关失守,还要严重百倍。”
李世民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
那是一份手抄的话本,纸张粗劣,字迹却很工整,标题写着《莽将军分田记》。
他皱了皱眉,又翻开下一份。
《铁牛上公学》。
《一个女工的自述》。
……
全是些闻所未闻的古怪名目。
“这是什么?”李世民不解地问道。
“评书。”
房玄龄沉声答道,“一种正在我大唐治下,疯狂流传的新评书。”
“还有这个。”
杜如晦又递上一份被官府查抄的《同盟快报》手抄本。
李世民接过,粗略地扫了几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分田地?办公学?”
他将那些纸张扔在桌上,靠回椅背。
“江宸此贼,倒是会些收买人心的下作手段。”
“几个说书的,几篇酸文,也值得你们二人如此兴师动众,深夜来见?”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传令下去,将这些妖言惑众的说书人,统统抓了,斩了便是。”
“殿下!”
房玄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
“斩不得!也禁不绝!”
“殿下差矣!”杜如晦也上前一步,神情无比严肃,“江宸此举,非在乱我军心,而在夺我民心!”
李世民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两位一向沉稳的谋士,第一次在他们脸上,看到了近乎于恐惧的神情。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殿下,江宸正在与我大唐,争夺‘天命’的解释权!”
杜如晦接过话头,声音冰冷。
“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如今江宸正用他的‘新道理’,让我们治下的百姓,相信他才是天命所归!”
“殿下请看。”
杜如晦翻开那份《同盟快报》的手抄本,指着其中一段。
“‘官员财产公示’,此法何其毒也!它将我大唐的官员,都摆在了贪婪无度的位置上,而将他江宸,塑造成了为民请命的青天!”
“还有这个,‘全民公学’,更是釜底抽薪之计!他让天下寒门都看到,只有跟着他,才有出头之日!”
“最可怕的,是这些评书!”
房玄龄拿起那本《铁牛上公学》,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可知,这故事里说的是什么?说一个放牛娃,进了公学,学会了算术,最后竟成了能造火炮的大匠!”
“它告诉天下所有百姓,出身不再是决定命运的东西!知识,才是!”
“这……这简直是……”
李世民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颗一向自负、冷静的帅才之心,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不是蠢人。
相反,他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智者。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位谋士话中的恐怖含义。
如果说,火炮和钢铁,只是武器层面的威胁,尚可以通过仿制和数量去追赶。
那么,江宸现在做的,是从思想上,从根子上,在瓦解李唐王朝的统治合法性!
“他……他还说了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最后,还是杜如晦,艰难地开口。
“殿下,江宸在《同盟快报》的发刊词里,提出了一个……一个前所未有的说法。”
他顿了顿,仿佛那几个字有千钧之重。
“他说……‘人民万岁’。”
“他说,百姓,才是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