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依旧深深地躬着身子,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
县衙正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上首坐着的,是河东郡派来的郡丞张康,一个脑满肠肥的家伙。他旁边,则是本县最大的豪族,崔氏的族长崔源。
“刘县令,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就不懂‘大体’二字?”
张康端着茶杯,用杯盖撇着浮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崔氏乃我河东望族,为朝廷分忧,租佃些许田地给流民,那是天大的恩德!”
“你倒好,竟为了几个泥腿子的口食,三番五次地驳崔族长的面子,还敢说什么‘丈量田亩,核定租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
“你这是想做什么?想动摇我大唐的国本吗?!”
崔源坐在一旁,抚着自己山羊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如同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刘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国本?」
「你们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才是真正的国贼!」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嘶吼。
“下官……下官知错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知错就好。”
张康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崔族长仁厚,不与你计较。今年秋收的税赋,就按崔族长报上来的数额收。至于那些佃户的死活……”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饿死几个刁民,与我河东道的安稳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说完,他便起身,在崔源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再看刘昭一眼。
仿佛他不是一个朝廷命官,只是一块可以随意踩踏的垫脚石。
许久。
刘昭才缓缓直起身。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茶水,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将他彻底包裹。
* * *
夜,深了。
书房内,刘昭吹熄了油灯,只留下一豆烛火。
他走到墙边,搬开一张沉重的书柜,从后面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
打开油布,露出的,正是那份早已被朝廷列为禁物,私藏便可满门抄斩的——
《华夏革命同盟告天下万民书》!
这是他半个月前,从一个被抓捕的薪火军探子身上,偷偷截留下来的。
烛火下,那工整的印刷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一行行石破天惊的文字。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打倒门阀!还我土地!”
“凡我华夏之民,皆为国家之主,人人平等,再无贵贱之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贫寒的出身。
十年寒窗,悬梁刺股,本以为考取功名,便能一展抱负,为生民立命。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在这个世道,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就算坐上了县令的位子,又如何?
他依旧是那些世家门阀眼中的一条狗!
他想为民请命,换来的却是上官的训斥!
他想秉公执法,换来的却是同僚的排挤!
他想守住心中那点可怜的公道,却发现自己连保护几个佃户不被饿死都做不到!
这个朝廷,早就烂透了!
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掉了!
“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让他胸口一阵剧痛。
他看着纸上那句“讨伐国贼李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
「国贼……」
「说得好!」
「这窃据天下,与门阀共治的李氏,才是天下万民最大的寇仇!」
他死死攥着那张麻纸,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绝望的尽头,不是死亡。
是另一条,布满了荆棘与火焰的,新生之路!
他不想再当一条任人摆布的狗了!
他要做一个人!
一个能堂堂正正,站着活的人!
* * *
第二天,县衙。
刘昭叫来了县尉陈默。
陈默也是寒门出身,为人正直,却因不善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