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王孝通枯坐在一堆竹简和草稿之间,整个人仿佛也成了积满灰尘的旧物。
他的面前,平摊着一部刚刚誊抄完毕的书稿。
《缉古算经》。
这是他耗费了半生心血,才勘定完成的算学著作。
可现在,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华美儒衫的国子监博士,正高谈阔论地从门前走过。
“……经义为本,诗书为用,此乃正道!”
“王博士那套勾股之术,不过是营造工匠的末流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
“奇技淫巧,乱人心志啊!”
讥讽的声音没有丝毫遮掩,像一根根针,扎进王孝通的耳朵里。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就是大唐。
这就是长安。
一个只尊崇经学,将所有实用之学都贬为“奇技淫巧”的朝堂。
他这一身屠龙之技,在这里,连给猪开膛的刀都不如。
“王博士,还在琢磨你那些数字?”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孝通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短衫的行脚商,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这是他的一位远房亲戚,姓赵,常年往返于南北贩货。
“赵兄。”
王孝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让你见笑了。”
赵商贩自来熟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麦饼递过去。
“见笑啥?俺就觉得王博士你厉害!那些弯弯绕绕的账目,你瞅一眼就算明白了,比算筹快多了!”
他啃了一口饼,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俺跟你说个新鲜事儿。”
“俺这次从河北回来,算是开了眼了!”
“河北?”
王孝通没什么精神。
“那反贼江宸的地盘,有什么好看的?”
“嘿!那可不一样!”
赵商贩来了兴致,唾沫横飞。
“你是不知道,那江宸在邺城办了一种叫‘公学’的学堂,收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不收钱,还管饭!”
“哦?”
王孝通的眉毛动了动。
“更邪乎的还在后头!”
赵商贩一拍大腿。
“那公学里,不教四书五经,教的都是些古怪玩意儿!”
“他们先教一种简化字,好写好认。然后,就开两门主课!”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门,叫‘算术’!一门,叫‘格物’!”
轰!
算术!
主课!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王孝通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商贩被他吓了一跳。
“王……王博士?你这是咋了?”
王孝通没有理他。
他猛地抓住赵商贩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铁钳。
“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算术,是主课?!”
“千真万确啊!”
赵商贩被他吓得不轻。
“俺亲眼所见!他们那儿,从修河堤到分田地,啥事都得先算!听说那薪火军里,专门有个‘参谋司’,里头全是会算术的高人!”
王孝通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反贼,怎么会懂得算学经世济用的大道?
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如此离经叛道的地方?!
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边,是长安安稳却又令人窒息的生活。
另一边,是一个虚无缥缈,却又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传言。
接下来的几天,王孝通像是疯了一样。
他散尽家财,托了无数关系,去打探河北的消息。
他要证实!
他必须证实!
终于,一个冒死从河北逃回来的世家子弟,为了换取盘缠,卖给了他一样东西。
一本小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用最粗糙的麻纸做的,上面用一种工整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