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的芦苇荡在夜色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
十几道人影,正死死地趴在冰冷的烂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身上的儒衫,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污和血迹。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惊恐,唯独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这些人,都是从关中一路逃亡至此的寒门士子。
为首的青年名叫郑玄,他死死咬着牙,忍着脚踝上传来的剧痛,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河岸上的一队唐军巡逻兵。
火把的光芒,像一条条毒蛇,在黑暗中来回扫荡。
只要被发现,他们这半个月来的亡命奔逃,就将化为泡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那队巡博兵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郑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他对着身后的同伴,做了个手势。
众人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约定的河滩上。
按照联络的暗号,他们捡来干枯的芦苇,点燃了三堆篝火。
火焰升腾,在漆黑的河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也格外危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
对岸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学究鸟叫。
“啾啾!”
郑玄精神一振,连忙学着鸟叫,回应了两声。
这是约定的信号!
果然,一艘小小的渔船,如同鬼影,从对岸的黑暗中缓缓划出,朝着他们这边靠拢。
船头上,一个黑影压低了声音,喝问道:“天何姓?”
郑玄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激动,回答道:“我姓!”
暗号对上了!
船上的汉子咧嘴一笑,将船靠了岸。
“快!上来!”
士子们喜极而泣,争先恐后地朝着渔船涌去。
就在此时!
“在那边!有火光!”
远处,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
刚刚走远的那队唐军,去而复返!
数十支火把,如同燎原之火,朝着河滩疯狂扑来!
“不好!”
船上的汉子脸色大变,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
“嗖!嗖!嗖!”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凄厉的破空声已经撕裂了夜幕!
十几支箭矢,呼啸而至!
“噗!”
一名跑在最后的士子,后心猛地爆出一团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胸而出的箭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张兄!”
郑玄目眦欲裂!
“快上船!”
船上的汉子怒吼一声,他举起手臂上绑着的一面小圆盾,将几支射向船身的箭矢狠狠磕飞!
“别管我们!走!”
另一名同盟的战士,同样举着盾牌,死死守在船头,为士子们争取着时间。
混乱中,郑玄一把将身边的同伴推上船。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滚烫的血珠。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转身就要去拉最后一个人。
“别管我!我腿断了!”
那名士子绝望地嘶吼着,他拔出怀中的短剑,竟是朝着追来的唐军,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为天下万民!”
他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随即被数不清的长矛,瞬间吞没!
“走!”
船上的汉子一把将郑玄拽上船,用船篙猛地一撑河岸!
渔船,如离弦之箭,冲入了漆黑的河心!
“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岸上,唐军将领暴怒的咆哮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箭矢,如下雨一般,追着小船而来。
船上的两名同盟战士,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船舱里的士子们。
郑玄回过头。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吞噬了他两位同窗的黑暗,看着那些在岸边疯狂叫嚣的火光,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那不是悲伤的泪。
是告别的泪!
他告别的,是那个吃人的旧世界!
小船,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岸。
河北的土地,没有想象中的富饶,甚至有些荒凉。
可当郑玄的脚,踏上这片土地时,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空气中,没有长安城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腐朽气味。
只有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