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上铺下来的。
脚踩到地面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赶紧扶住床架,这才站稳。
囚服裤子被汗水浸湿了大腿内侧,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低着头,不敢看何洪涛,只盯着自己那双破布鞋的鞋尖。
鞋面上沾满了污垢,左脚鞋帮还裂了个口子,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脚趾。
“跟我出来。”何洪涛转身往外走。
何大清赶紧跟上,脚步踉跄。
经过阎阜贵的铺位时,他瞥见阎阜贵正睁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看吧,你小叔来了,可未必是好事。
牢房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更亮些,但也只是昏黄。
何洪涛走在前面,背影挺拔,脚步沉稳。
何大清跟在后面,佝偻着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小叔为什么突然来?
是来接他出去的?
还是……因为他之前跟白寡妇那几个哥哥打架的事?
不对,那事儿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
白家兄弟被抓,他也做了笔录……
走到走廊尽头,何洪涛推开一扇门,是间简陋的提审室。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窗户很高,装着铁栏杆,外面是漆黑的夜。
“坐。”何洪涛在桌子一侧坐下。
何大清哆哆嗦嗦地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囚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因为之前打架留下的淤青,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
何洪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默像一座山,压得何大清喘不过气。
他又开始冒汗,额头、脖子、后背,汗水一层层地往外渗。
他不敢擦,只能任由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囚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小……小叔,”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声音还是抖的,
“您……您怎么来了?是……是不是柱子手术的事儿?还是雨水……”
“贾东旭死了。”何洪涛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大清愣住了。
贾东旭……死了?
他脑子里闪过昨天放风时看到的画面——贾东旭被赵虎拖着走,左腿扭曲地拖在地上,脸上没有一点生气。
“怎么……怎么死的?”何大清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上吊。”何洪涛说,“用赵虎拴他的那根麻绳,系在上铺铁架上。等赵虎上厕所回来,人已经凉了。”
何大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不是同情,不是痛快,就是……空。
像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你梦见他了?”何洪涛忽然问。
何大清猛地抬头:“没……没有!我梦见的是您!真的!我梦见您小时候,蹲在门槛上……”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看见何洪涛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讥讽的弧度。
“梦见我骂你是个笑话?”何洪涛说。
何大清脸色煞白。
小叔怎么知道?他刚才说梦话了吗?说了多少?还说了什么?
冷汗又一次涌出来,这次是冰凉的,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的犯人,所有秘密、所有不堪,都暴露在小叔面前。
“我……我不是……”他想辩解,可舌头又打结了。
何洪涛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个很放松的姿势,可眼神依旧锐利。
“何大清,”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我本来今天来,是想把你弄出去的。”
何大清眼睛猛地睁大。
弄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四合院?去见柱子,见雨水?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可还没等他笑出来,何洪涛下一句话就把他打回了地狱: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何大清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为……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何洪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何大清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何洪涛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因为我发现,你跑到这拘留所里,当起圣母婊来了。”
圣母婊?
何大清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