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霜花，外头的光透进来，便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白。
秦建华把钢笔揣在怀里又焐了会，，才拧开笔帽，在粗糙的稿纸上继续写起来。
计划书他已经琢磨了许久，脑子里早就有了个大概。可真正落笔时，那些字句却要反复掂量。一句话写不对，就可能招来祸事。一个数字算错了，全屯人就得跟着遭殃。
对于秦家屯的情况他早已烂熟于心，可写着写着心里那股子劲儿就上来了。依着现在秦家屯各家各户的家底，忙活一年恐怕剩下的也就不多。
他写得很慢，有时写几行就要停下来想想。窗外偶尔传来鸡鸣狗吠，还有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的喧闹声。西屋里秦红梅和秦迎春压低声音说着话，大概是些姐妹间的体己话。建民和丁香不知从哪儿回来了在堂屋里跺脚拍雪，被秦迎春低声训了两句。
这些声音让他心里踏实。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生活。
写到副业项目设想这一部分时，秦建华的笔快了起来。
木耳栽培。青山屯后山那片椴树林子，湿度大、树龄合适，正是养木耳的好地方。之前钱勇和吴维也提过，而他去县城里也听人说过，木耳这东西的价格还不低。
蘑菇种植。松树林里的野生蘑菇年年都有，但这东西是时节性的。转为人工培育，就是为了突破时节性，而且产量也能保证。
家禽养殖。既然现在是重新做这个计划，而且还要跟小河村一起联合搞，肯定是要往养殖场这方面考虑。家庭样子的事已经布置了下去，后面可以跟养殖场一起出售。
还有兔子。兔子繁殖快，三个月一窝，肉能吃，皮能卖。饲料也好解决，地里的秸秆、野菜，都能喂。这东西其实是收益最快的，但这个得先跑好收皮毛的地方。
他越写越激动，可写到具体技术细节时，秦建华的笔又慢了。
木耳怎么接种，蘑菇菌种从哪儿弄，家禽防疫怎么做，这些他都不太懂。
“唉……”
他叹了口气，把钢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知识。
缺的就是知识。
屯里识字的都没几个，更别说懂这些技术的人了。
得找人学，得请人教。
可上哪儿找去？
县农业局应该有人懂，可人家未必会来。
这些现实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发热的脑门上。
秦建华靠在炕柜上，闭着眼睛想了半天，最后在纸上写下：技术问题需外援解决，拟请县农业局或兵团农场技术人员指导。可考虑与食品厂等需求单位建立合作关系，以销定产……
这么写稳妥。
先有个方向，具体问题具体解决。
不过关于从县农业局找技术员这个事，他倒是想到了门路。
那就是之前自己找过的赵选民主任和孙干事，先前他们答应找塑料布但一直没结果，到时候就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去见见他们，跟他们商讨下这事。
不过这事也得等年后，赵主任他们上班了再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灶房里传来拉风箱做饭的声音，还有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咚咚声。空气里飘来酸菜炖粉条的香味。那是昨儿个剩下的，今天热了热，又加了点冻豆腐。
秦建华看了眼怀表，快五点了。
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走到外屋。
“二姐，我帮你烧火。”
“不用，你写你的。”
秦迎春正往锅里贴苞米面饼子，手上沾着面，用手背撩了下额前的头发，“写咋样了？”
“写了大半，还差些具体的。”
秦建华还是坐到了灶膛前，往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映着他的脸，暖烘烘的。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
秦迎春掀开锅盖，一股白汽腾起来，弥漫了整个灶间。
晚饭后，秦建华又点上了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跳跃，把炕桌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昏黄。他继续写计划书，把能想到的都写下来。有些数字他算不准，就反复验算。
一张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都是他凭着记忆和估算捣鼓出来的。
写到晚上八点多，东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秦红梅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里面是刚烧开的热水。
“歇会儿吧，喝口水。”
她把缸子放在炕桌上，顺手拿起秦建华写好的那几页纸，就着油灯的光看起来。
秦建华端起缸子暖手，看着姐姐。秦红梅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的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读。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出她专注的神情。
秦建华忽然意识到，姐姐认得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