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炕桌一小片地方，让屋子里更显逼仄。
林大壮坐在炕沿最里头，脑袋垂得低低的。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鼻子上的伤已经拆了线，但留下了一条很明显的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更显刺目。
他娘李秀兰坐在他对面，眼皮耷拉着，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手绢正哭诉着。
林富民蹲在炕沿下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着他那张木然黝黑的脸，深深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内心的烦闷和无力。
炕桌另一边，坐着林大壮的叔叔林福顺和他媳妇李秀英。
林福顺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边缘。
他媳妇李秀英此刻也沉着脸，眼神不断在自家男人和哥嫂之间来回瞟，带着明显的不耐。
“三十块！整整三十块啊！”
“还有要给队里还的那几十块的医药费，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咱家哪来这么多钱啊，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啊……”
“大壮被人打的破了相，还要倒赔钱，没天理啊！”
她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蹲在地上的林富民闷闷地开口。
“当初……当初我就说，大壮，你别犯浑，那药田是集体的动不得……你不听……”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李秀兰立刻调转枪口，冲着自家男人吼了起来，“当初你明明看到他提着那鱼篓出了门，你咋不拦着？现在出事了，你个当爹的屁用没有，就知道蹲着抽烟！”
林富民被噎得说不出话，又狠狠抽了口烟，结果呛得直咳嗽。
“那咋的？怪我？！”
一直低着头的林大壮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吼了起来，“要不是秦建华那瘪犊子搞什么狗屁药田，要不是秦有民那张破嘴贱得慌，我能成这样？！”
他指着自己的脸，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和怨恨，“我这样了！以后谁家闺女肯跟我？一辈子都毁了！赔三十块？三十块买得回我的脸吗？！”
李秀兰闻言顿时心疼得不得了，见林福顺夫妇不出声，顿时不满的嚷道：“他叔！当时在队部你咋不出声？你为啥不帮我们说话？就眼睁睁看着刘干部那么判？让咱家吃这么大的亏？”
“你倒是帮着争一争啊！”
“不是，你咋又怪我头上了？”
林福顺被她吼的很是烦躁，敲击桌面的手停了下来。
“当时那情形你没看见？刘干部和李参谋长态度多硬？秦万山那老家伙又拿叫公安吓唬人。咱家大壮往药田放虫子那是事实。秦有民耳朵被咬掉，伤得比大壮重，这也是事实。”
“领导这么判，已经是考虑到咱家大壮也受伤了，各打五十大板，没让咱家赔更多就算不错了。真要掰扯起来，大壮还得受处分，工分扣得更多！”
“放屁！”
李秀兰闻声顿时不高兴了，当下站起来身上声音尖利道：“啥叫不错了？咱家大壮破相了，一辈子的事！他秦有民耳朵没了，那是他活该！谁让他嘴贱！”
“凭啥让咱家赔钱？你当时就不能说，要赔也让秦有民赔大壮破相的钱？两相抵消？！”
李秀英在一旁听着，见她这样胡搅蛮缠，想把这事怪自己男人身上，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嫂子！你这话说的可不在理！”
“那秦有民的确也不是啥好东西，可这事说到底那是你家大壮先犯了错。福顺没说话那也是为了咱们家。要是他出声秦万山还不得插手？到时候领导一生气，判得更重咋整？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这事出来到现在大壮屁都不放一个，还差点害的我们俩跟着受牵连，我们说啥了？”
“李秀英！你啥意思？！”
李秀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大声道：“你这是在怪我们大壮连累你们了？啊？当初是谁总说那药田挣了钱分红没咱的份，看着眼气的？”
“现在出事了，就想把自己摘干净？门都没有！”
“谁撺掇了？你别血口喷人！”
李秀英也豁然站起，脸红脖子粗的咬牙道：“我好心提醒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你们自己家儿子管不好，惹出祸事还想赖别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行了！都少说两句！”
林福顺见两个女人要撕扯起来，猛地一拍桌子。
家里这几个，就没一个明白事的！
哪想到，他这话刚出口，旁边的林富民忽而瓮声瓮气的开了口。
“他叔，你嫂子话糙理不糙。你哥我没本事，但你……你毕竟比我们见过世面。今天这事你要是肯多说两句，帮着求求情，说不定……真能少赔点。三十块……实在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