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虽然是傍晚六点多,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光清冷的挂在半空,吹过来的风带了丝丝凉意。路上几个半大孩子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地瞧他,见他看过去又呼啦一下跑开了。
回到自个家的时候,秦迎春他们已经吃完了饭。
因着过两天就要入学,秦建民和秦丁香忙着看书识字,小满则在炕角自己玩,秦迎春在灯下补衣裳。听到动静她抬头,见弟弟神色郁结忙问道:“咋了?这是跟人吵了?”
“没有。”
秦建华简短的应声,而弟弟妹妹已经放下书进灶房把饭和水端了过来。
秦建华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把嘴后把晒谷场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秦万山扇秦耀华耳光那段,秦迎春不由得蹙眉。
“三爷爷真动手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
“嗯。”
秦建华脱了鞋上了炕,边吃饭边说道:“那一巴掌扇得响亮,秦耀华半边脸当时就红了。”
秦迎春沉默了一会儿,把针线筐收拾好,叹了口气。
“三爷爷这是真生气了,也是真护着你。可建华啊……”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忧虑,“三爷爷能护你一回两回,总不能事事都靠他出面。今天你这么一闹,是把话说开了,把气出了,可屯子里那些人心里咋想的,你知道不?”
秦建华没吱声。
他当然清楚这些。
晒谷场上那些人最后虽然没再说啥,但不代表他们心里就没了想法。
“我知道你是为了咱家,为了几个小的不受欺负。”
秦迎春抿了抿嘴唇,声音放轻了些,“可这人心最是难测。三爷爷他们支持你搞副业,是因为他们看得远,知道这是为全屯好,但屯子里不是人人都这么想。”
她顿了顿,又重重叹息一声,声音也随之变得凝重。
“咱们这乡下地方民风是淳朴,大家伙平时见面都乐呵呵的,谁家有难处了搭把手,看着是挺热乎。可建华你也清楚,这人跟人之间是隔着肚皮的。”
“城里人可能为了升职、为了分房。咱们这儿呢?为了工分,为了口粮,为了谁家自留地多种了一垄葱,谁家鸡跑别人家菜园子里啄了两口菜。”
秦建华往嘴里扒拉着饭,没有接话茬,心里却知道二姐说的对。
这缺衣少食的年月,一分一厘都能计较出花儿来。
往年秋收分粮,又或者是年底分红总是要闹上一场的。
那前年就因为李三娘家觉得分给自家的玉米棒子比秦有福家少了点,两家女人在晒谷场上吵了整整一下午,最后还是从队里储备粮里补了两斤了事。
邻里之间有点磕磕绊绊也是常有之事。
敞亮的人事儿过去就过去了,该咋处还咋处。
可那些小心眼的人能给你记一辈子,今天你占他一分便宜,明天他损你一点利益,他都记在小本本上,指不定哪天就给你使个绊子。
秦建华不由得想起了张彩凤一家子。
他们两家先前也是因自个家付出的多,而且那会家底还不错,张家才会想着结亲。这退了亲后张家人也没少在背后说闲话,前些时候搞鱼塘张彩凤也跟人蛐蛐过自个。
如今虽说事和解了,那到底也是因为他大度,不仅没计较过往之事,还让张利民看管药田,让他爹看管鱼塘,那最后到手的可是实实在在的钱。
张家人因此对他态度更胜以往,也不再提之前的事,但他心里明白,这笑脸,这亲热,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是冲着他能给的利益。要是哪天鱼塘干不下去了,或者他不再带着张利民干活了,那张彩凤保准又是另一副嘴脸。到时候,指不定比林福顺、秦耀华那些人说得更难听。
“所以啊……”
秦迎春见他半天不说话,知道他是听进去了,“这人要结交,还得是结交那些本身就好的人。心眼正,没那么多坏心思。像徐保管员那样的,像三爷爷那样的。”
“至于那些见利忘义,两面三刀的,面上过得去就行,别深交。”
秦建华长长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二姐,你说得对。我今天也是气急了,没想到这一层。”
“你啊,哪里是想不到这些,就是不愿意跟他们搞这些弯弯绕绕。”
秦迎春笑了笑,满脸赞许的点了点头,“不过今天这么一闹,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再乱说了,这样也挺好。人还是得硬气点,不然别人总以为咱们姐弟好欺负。”
“没错。”
秦建华扒拉完了最后一口粥,下意识的应了声。
秦迎春又重新捏起了针线,却在下针的时候忽然似想到了什么,忙问道:“哎,建华,你明天有啥安排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