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光可鉴人,廊柱朱漆鲜亮,往来侍女衣着都比她逃难前见过的乡绅家小姐更体面。
她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踏进这般气派的宅邸!
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她暗暗发誓:这富贵窝,合该是她往后长居的地方。
待她在前厅的木椅上坐定,立即有侍女奉上热茶与一碟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好看糕点。
春欢的目光瞬间黏在那些精致的点心上,再挪不开分毫。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空瘪的肚腹随之咕噜作响。
她也顾不得仪态,脏污的手直接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一整碟糕点扫荡一空。
直到胃里传来久违的饱胀感,她才满足地眯起眼,露出踏入将军府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这时她才端起茶盏,可双手抖得厉害,盏盖与杯身磕碰作响。
她也顾不上品,仰头将微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却仍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激动。
春欢满足地眯着眼,指尖摩挲着瓷碟上残留的糕点碎屑。
若不是方才吃得实在太饱,她真想将碟子舔个干净。
目光流转间,她瞥见侍立一旁的侍女眼中未及掩饰的鄙夷。
春欢浑不在意地勾起嘴角。
逃荒的这段日子,让她受尽了白眼和刁难。
比起活命,被轻视算什么?
待她在将军府站稳脚跟,第一个便要将这侍女发卖出去。
想到在路上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就是一个年轻女人施舍的半块馍馍。
春欢又忍不住想把盘子给舔干净。
而在她的手将瓷碟端起来的时候,身后的侍女开口。
“夫人可要再添些茶水?”
春欢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的将手里的瓷碟放回去。
“好!”
待侍女添茶时,她透过茶汤看见自己倒映的脸。
她的脸上布满红疹与污垢,她用袖子去擦,反倒将污渍抹得更开。
于是便不再管了。
郎中来看过诊后,将军仍未回府。
吃饱喝足的春欢索性仰靠在椅背上,竟就这般睡着了。
鼾声渐起时,侍女眼中的鄙夷更深了几分。
迷迷糊糊之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每一步都踏得极有分量,敲在心头。
春欢的睡意瞬间惊散,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慌忙站起身垂下头,眼角余光瞥见一双玄色锦靴踏进门来。
那人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说,你是双河村来的?”
来人开口,声音比春欢想象中年轻,却带着沙场历练出的沉稳力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春欢不敢抬头,手指紧张地绞着破破烂烂的衣角:“民、民妇余季氏,见过将军。”
余霖审视着眼前这个干瘦女人战战兢兢的模样,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抬头。”
春欢缓缓抬起脸,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眼前的男子身着墨色常服,腰间佩刀未解,周身散发着迫人的煞气。
最令人心惊的是,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眉骨贯穿至下颌。
春欢的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沉默着走近,“你说,你是我嫂嫂?”
“是,”春欢眼神哀戚,刻意避开与他对视。
“民妇季春萱,是三年前嫁到双山村的,夫君是余木。”
她声音渐渐哽咽,每个字都含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三月前,老家突发山洪,整个村子都被淹了.....”
泪水适时涌出,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清痕。
“只有我活了下来,爷奶、爹娘,余木,还有我们刚满周岁的孩儿......都没能逃出来......”
“我娘家那边,也仅剩一个胞妹侥幸存活。”
“我一个寡妇带着妹子,实在没了活路。想到将军先前寄回去的家书,这才厚着脸皮来投奔您。”
余霖凝视着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可是......”
她突然泣不成声。
“我妹妹''春欢''命苦,还没到京城,去找野菜的时候,失足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春欢捂住嘴,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眼角的余光瞥见余霖蹙起的眉宇,她像是想起来什么,慌忙在怀里摸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