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成。”杨九狼从远处的田野收回目光,随口应道。
“杨县子可知今日早朝发生了何事?”萧霆打算提醒一下杨九狼,京中的那些世家正想办法对付他。
“与我有关?”杨九狼问。
“正是。”萧霆组织了一下言语,将今晨早朝之事,拣着要点,简略说了一遍。
他讲得平铺直叙,未加任何个人评判,只是在客观陈述。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骑着马,观察杨九狼的反应。
“多谢萧大人告知。”半晌,杨九狼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这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越多人对付他,反而越安全。
看到杨九狼如此淡定,萧霆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啪’的一鞭子甩在马后,加速前行。
他们一路向西,地势渐高,官道也变成了蜿蜒的山路,行之不远便转入一条傍着丘陵的土路。
又是半个时辰后,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落月谷。
转入谷中,是另一番天地。
山谷狭长,一条溪流自谷中穿行而过,水声潺潺。谷中风口的位置,风势明显比外面要大,吹得人衣袂作响。
顺着溪流往里走,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院落群,出现在山谷深处的一片开阔地上。
这便是萧霆的造纸作坊。
院墙高耸,土砖砌成,墙头布满碎瓷和铁蒺藜,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高墙之外,还挖了一圈两丈宽的壕沟。
整个工坊,与其说是作坊,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
大门口,四名持枪的护卫肃然而立,看到萧霆的队伍,立刻行礼,随即熟练地检查了队伍的腰牌,这才打开沉重的铁闸门。
嘎吱——
铁门开启,一股混合着草木灰、石灰和湿纸浆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工坊内部,正一片热火朝天。
无数的工人,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在各自的区域内忙碌。
有的在巨大的料场中筛选桑皮、楮皮;
有的在沤料池边,用长长的木棍搅动着散发着恶臭的原料;
更多的,则是在一排排望不到头的长廊下,进行着抄纸、压榨、晾晒的工序。
“萧大人,这工坊……怕是有上千人吧?”杨九狼问道。
“一千三百二十七人。”萧霆给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
“其中工匠三百,杂工千余。这些人,大多是去岁逃荒中流离失所的灾民。”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搭建得整整齐齐的棚屋区:
“我将他们收拢于此,不问来路,只求手脚勤快。每日管三餐,一月发三十文钱。对他们而言,这里便已经是天堂。”
杨九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工人,虽然衣衫陈旧,面带疲惫,但干活的动作很麻利,带着一种为生计奔波、最原始的动力。
萧霆的这番话,半真半假。收留流民,确实有慈善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出于成本和管理的考量。
流民无根无凭,身家性命都系于工坊,忠诚度最高,也最容易管理。
用极低的成本,换取了一批绝对服从的劳动力,同时还能博得一个‘仁善’的好名声。
这笔账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与杨九狼当初在杨家村建立采猎队和作坊的逻辑,有异曲同工之处。
“走,我带杨县子到工坊的其他区域看看。”萧霆领着杨九狼,从原料区开始参观。
整个工坊被高墙和内部通道,分割成了十几个独立的区域,每个区域只负责一道工序。
原料区、蒸煮区、制浆区、抄纸区、烘干区、拣选区、打包区……环环相扣,又彼此隔绝。
每个区域的入口,都有专门的护卫把守。工人们只能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活动,严禁串岗。
不同工序之间的半成品,由专门的运输队通过封闭的通道转运。
“核心的工匠,都签了死契。家小也都安置在京城的宅子里,衣食无忧。”萧霆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种方式是保证技术不外泄最有效的手段,
通过控制工匠的人身自由和其家人的安危,形成一种牢固的人身依附关系。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囚禁。
对于掌握核心技术的工匠而言,他们用自由换取了家人一生的富足和安稳,这在当时是一种可以被普遍接受的‘交易’。
他们来到制浆区。
这里是一个巨大、半露天的棚屋,长宽皆近百步。
上百名赤着上身的汉子,分列在十几排长长的石臼两旁。他们手中握着沉重的木柄铁锤,正在卖力地锤打纸浆。
石臼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