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还带着山野间的湿润与草木气息。
五辆崭新的牛车停在空地上,大黄牛甩着尾巴,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清晰可见。
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一身细棉布长衫,料子不算顶级,但干净笔挺。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昂着下巴,目光在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板和方木上扫视,眼神带着挑剔与诧异。
这人是县令王政兴夫人的远房表哥,姓周,单名一个‘全’字,平日里在县城帮衬着打理些县令家里的庶务。
他这次被委以重任,前来接收杨九狼这边的木料。
‘嘎吱、嘎吱...’
几名杨家村的村民推着独轮车,将一摞摞切割规整的木板运过来。
木板尺寸统一,边缘光滑,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周全迈步上前,伸出那双看起来没干过多少粗活的手,在光滑的木板边缘轻轻划过,又屈起指节敲了敲,发出‘叩叩’的清脆声响。
“嗯…这木料看着倒还齐整。”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但那双迸发着亮光的双眼,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抛开木料的质地不说,就单单这几乎一样厚度的尺寸,拿到市面出售完全可以提高一两成的价格。
加上市面如今木料紧俏,能以七成价格拿到这种品相的货,周全觉得简直是赚翻了。
杨九狼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身边站着内务堂堂主杨坚。
“杨...族长是吧?”周全这才将目光转向杨九狼,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我家王大人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啊。”
“周管事客气。”杨九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周全见杨九狼反应平平,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这批木料,数量可都对得上?咱们可是签了契书的,按说好的规格和数量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麻纸,作势要核对。
“放心,差不了。”杨九狼打断他,“都是量好的尺寸,只多不少,周管事直接让人装车便是。”
这种直接干脆的态度,反倒让准备拿捏一番的周全有些措手不及。
他干咳一声,收起契书,摆了摆手:“装车,仔细点,别磕了碰了。”
带来的伙计们立刻上前,开始将木板往牛车上搬运。
周全踱步到杨九狼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杨族长,实不相瞒。如今县里用料的地方多,王大人那边…压力不小啊。你的这些木料,可不能再出售给其他商户了?”
“周管事,你做好分内之事就好,”杨九狼瞥了对方一眼,有些不爽:
“相关协议,我已经与王大人商定好,无需你担心。”
他刻意点出“王大人”,是在提醒对方,这买卖是县令点头的,少在这里自作聪明。
周全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笑道:
“杨族长说笑了,我自然是信得过大人的决定的...只是,这般大量的木料,贵村这效率...啧啧,真是令人佩服。”
他话锋一转,又绕回了木料的产出上。
这就像后世甲方验收,总得挑点刺,不然显得自己不专业似的。
“山里人,没别的本事,就剩一把子力气。”杨九狼随口应付。
心里却在想:‘要不是看在王政兴的面子上,就你这磨磨唧唧的样子,早让你滚蛋了。’
就在这时,场面突然出了点小意外。
‘哐当!’
一声闷响。
一个负责搬木头的村民,不知是手滑还是没站稳,一整块厚木板直挺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黄尘。
看到砸在地面上的木板,周全立刻跳了起来,指着那村民就呵斥:“干什么吃的,毛手毛脚。这要是砸坏了,你赔得起吗?”
“对不住,对不住...”那村民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道歉。
杨九狼走上前,抬起那块木板看了看,只是边角蹭掉了一点皮,无伤大雅。
“没事,以后小心点就是了。”他拍了拍上面的土,对那村民说道: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木料砸坏了就砸坏了。”
“知道了,族长。”村民连连点头,差点没把眼泪感动出来。
“周管事,”杨九狼转向周全,语气变得冰冷,“这些木板就算砸坏了,那还是我的,轮不到你在这里呵斥我的工人。”
这话半点没给周全留面子,怼得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全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但看着杨九狼那高大的身形和淡漠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