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称为01号的白衣男人,轻轻重复着这个词。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波澜都没有。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纯黑色的眸子像高精度的扫描仪,在琪琪满是血污的脸上重新扫视了一遍。
“定义错误。”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抹去一块看不见的污渍。
“我是进化。而你……”他的目光停留在琪琪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上,声音里多了一丝真诚的遗憾,“……是被旧时代基因污染的废次品。明明拥有了‘信使’的潜质,却因为保留了名为‘人性’的冗余代码,导致系统崩溃。这就是为什么你是09号,而我是01号。”
“去你妈的进化。”琪琪趴在李想背上,虚弱地啐了一口,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疼得一阵抽搐,“老娘只知道……如果你是进化,那人类这就得绝种。”
李想能感觉到背上的琪琪在发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一种生物本能——那是被掠食者盯上时的战栗。
“李想。”董洁向他靠拢了一步,手中的枪始终没有放下,尽管她知道这对眼前这个男人可能毫无意义,“他的心率……没有。”
李想一怔。
“我的传感器读不到他的脉搏。”董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惊悚,“甚至连体温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块……室温下的石头。”
“因为我不需要那些低效的循环系统。”01号似乎听到了董洁的耳语,他优雅地转过身,面向那座巨大的黑色神庙,“正如我不需要‘恐惧’这种激素反应一样。”
他背对着三人,迈开步子。
“跟上来吧。母亲不喜欢等待。”
他没有强迫,没有威胁,就那么笃定地把后背留给了两个持枪的入侵者。这是一种绝对的傲慢,源于对力量差距的精准计算。
李想和董洁对视了一眼。
“走。”李想低声说,“这是唯一的路。”
他们没有退路。身后是深不见底的电梯井和追兵,前方虽然是龙潭虎穴,但也是寻找静香的唯一线索。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条通往神庙的栈道。
栈道是由某种半透明的黑色晶体铺成的,悬浮在发光的地下湖面上。脚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下方的湖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绿,里面游动着那些水母般的生物,它们拖着长长的触须,在经过栈道下方时,会聚集成群,仿佛在朝圣。
“那些不是生物。”董洁盯着湖面,瞳孔微缩,“那些是……游离的神经元集合体。那是……生物计算机的‘湿件’。”
李想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一整片湖,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大脑?
越靠近那座神庙,空气中的压迫感就越强。那不是气压的变化,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重压。就像是有一千个人在你耳边低语,让你心烦意乱,让你想要跪下膜拜。
01号在神庙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扇门足有十米高,通体由黑曜石般的材质铸造,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六边形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不断地流动、重组,仿佛是有生命的血管。
“欢迎来到‘摇篮’的内环。”
01号伸出手,掌心贴在门上。
“嗡——”
那种沉闷的共振声再次响起。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宗教仪式的祭坛。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的、令人窒息的……数据大厅。
数百根巨大的透明立柱,从穹顶直插地面。每一根立柱里,都悬浮着一个……人。
他们赤身裸体,蜷缩成婴儿状,身上插满了管线。他们的眼睛紧闭,但表情却各不相同——有的安详,有的痛苦,有的在无声地尖叫。
而在每一根立柱的旁边,都有无数的数据流在全息屏幕上疯狂刷屏。
“这就是你们的‘新世界’?”李想看着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声音都已经发颤,“把人当成电池?当成CPU?”
“不,是‘节点’。”01号纠正道,他走在一根立柱旁,眼神里带着欣赏,“每一个大脑,都是一个独立的运算单元。我们将他们联网,剥离了无用的肉体束缚,让他们的意识在‘黑山’网络中永生。看,这位是海德堡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他在现实中已经脑死亡了,但在这里,他正在和另外三位诺贝尔奖得主一起,推演大统一理论的最后一步。”
他指着另一个立柱里表情痛苦的年轻女人。
“这位,是一位极具天赋的艺术家。她在现实中因为抑郁症自杀了。但在这里,她的痛苦被转化成了最纯粹的创造力。她正在为新世界谱写乐章。”
“疯子。”董洁冷冷地说道,“你剥夺了他们的选择权。这不是永生,这是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