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楼上那个女人的决绝,和客厅里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的女人,有着同样决绝的沉默。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比任何枪林弹雨都更让人头疼的境地。
他看了一眼壁炉里那即将燃尽的木炭,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逃离。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出了木屋,来到了外面清冷的、黑森林的夜色里。
山间的空气很凉,带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味道,吸入肺中,让他那因为酒精和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大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靠在那辆伤痕累累的越野车旁,点燃了一支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
烟草辛辣的气味,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在一次又一次在学校深夜的机房里,用同样的方式,试图将脑子里的数据错误和程序的混乱,都付之一炬的时刻。
他抽完半支烟,身后,传来了木屋门被打开的、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停住。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夜风,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她睡了。”董洁先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
“不像。”李想吐出一口烟圈,“她大概率正在……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入侵你房间的电脑。”
“我的电脑,是物理断网的。”董洁回答,“而且,我也不是来……跟你讨论她的。”
李想转过身,靠在车上,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比在壁炉火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那双总是异常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疲惫的阴影。
“那晚在巴黎,”她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远处被夜色吞噬的、连绵起伏的山脊,“你说,要‘一起面对’。”
“我记得。”李想说。
“所以,”董洁转回头,迎着他的目光,“我现在,需要你……‘面对’一些东西。”
她伸出手。
她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微型的、如同纽扣般的存储芯片。那是她从那个“蜂巢”通讯器里,唯一提取出来的、未被完全烧毁的……硬件。
“我已经分析过了。”她说,“这枚芯片的生产商,是台湾的一家军工企业。三年前,这家企业,曾经通过一个位于巴拿马的皮包公司,向一个……‘私人安保承包商’,出售过同一批次的产品。”
“哪个承包商?”李-想的心,沉了一下。
“‘灰雀’。”董洁说出了那个让他感觉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的名字。
李想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开始在脑海里,飞速地检索着这个代号。
“你可能……不记得这个名字了。”董洁看着他的表情,替他说了下去,“‘灰雀’,从来不直接参与一线作战。他们在业内,更像是一个……‘技术中介’。”
“他们负责,为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色行动’,提供……无法被追踪的、一次性的……通讯解决方案。”
“简单来说,”她下了结论,“如果你想在战场上,给你的敌人,打一个……绝对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电话’……”
“……你就会去找‘灰雀’。”
李想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个代号,他曾经在马修教授留下的一些……最机密的、关于“棱镜计划”早期资金往来的加密文件里,见过一次。一闪而过。
当时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
“所以,今天下午伏击我们的人,”董洁看着他,说出了她认为问题的核心所在,“他们不仅是‘蜂巢’的士兵。他们很可能……还是‘灰雀’的客户。”
“他们在用‘蜂巢’的枪,对着我们开火。但同时,也在用‘灰雀’的通讯器,向某个……‘蜂巢’之外的第三方,实时地……‘汇报’着什么。”
“比如,”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的重量,“……‘测试’的数据。”
这个推论,比琪琪是内鬼,还要让人感到恐惧。
这意味着,在“蜂巢”这个庞大的、已经浮出水面的敌人背后……还站着一个,或者一群,更深的、隐藏在暗处的……“观察者”。
“但这一切……”李想的声音不自觉的,有些一些干涩,“和琪琪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董洁承认道,“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琪琪和‘灰雀’有任何联系。”
“但是……”她话锋一转。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们前脚刚刚确认了‘潘多拉’的存在,后脚,就在战场上,遇到了另一个同样神秘的、以‘提供后门’为生的……‘技术中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