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真是的,好歹也相识这么久了,一点面子也不给。”
裴逸渊语气埋怨,眼中却窥不到一丝笑意。
崔文清回想起二人初次相见时的情景,当时她还困于深宫牢笼当中,若不是亲信传信于她,联姻圣旨怕是要在她出嫁前一日才能告知。
不知为何,得知消息时,率先涌上心头的不是逃离这狼巢虎穴般宫殿的解脱,而是浓郁到几近不能压抑的不甘与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她只能屈居人下,受人摆布,明明已经尽量降低存在了,明明已经放弃追逐权力了,可为何还要对她赶尽杀绝,陷害兄长还不够,连他们母亲这一脉的族人全都销声匿迹,就这么恨她么?
豆大的泪滴从死死盯着纸张的眼睛里滑落,将墨迹晕染开来,牙齿紧紧咬住,直到隐隐发酸,文雀从身后为她披上做旧狐裘披风,冬日的寒风吹过鬓间凌乱的发丝。
泪痕很快风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风刮过这一处裂痕,辛辣刺痛提醒着她如今已无路可投了。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天寒地冻间,轻如鸿毛的一句话飘摇零落在天地间,无人知晓。
密信发出不到三日,便收到回信,看来对方与自己一般,心怀鬼胎。
或许是她多年不闻世事,江山变换,如今两国实力差距愈发加大,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落在个人身上,北桓内部的权力分割也千变万化。
更让她讶异的是,北桓太子竟能离开京城,亲自前往与她交流。
时隔多年,她终于又离开了这吃人血肉的冷宫,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听见了清脆的断裂声,而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崔文清恍惚了一瞬,文雀在她身侧推测,“应是门前那棵梧桐的枯枝。”
啊,原是那棵,自那年大火之后,就再也没见它长出新芽,也不见其枯萎,只是畏畏缩缩的活着,便随意养着,今日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发出动静,仿佛在用尽最后的气力提醒她,没有回头路。
崔文清撇过脸,忍住泪,文雀在身旁提醒道,“殿下,还不动身便要错过了。”
进入马车,遮住面容的薄纱静静隔绝了她与外界,撩开一角往后看一眼,隐隐能瞧见那株瘦缩梧桐,似乎在与她告别,不要回头。
待到林深处,一幢小屋展现在她眼前,恭候多时。
一踏入屋内,浓郁的香火味将她包裹住,崔文清不经意皱了一下眉,这北桓太子也是信教之人吗?
男人背对着她,一身素衣,虔诚供奉着香火,崔文清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不出声。
而后是对方率先搭话,“殿下不来拜一拜?”
崔文清下意识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避重就轻回答道,“我不信教。”
男人轻笑一声,声音随着烟火传到她耳边,似有似无地,听不真切,“那殿下真是,很幸福啊。”
崔文清不搭话,等男人供奉完,从软垫上起身,她才看清男人面容。
男人面容白净,圆润眼睛略有下垂,不完全睁开时有些懵懂之感,长发披散着,烟火之中瞧不真切,晃眼望去竟有女子气。
真是出乎意料,还以为北桓当朝太子会是锋利硬朗的形象,毕竟要把持朝政,绝不会是这般柔美,莫不是北桓审美趋于阴柔?
“殿下,怎么盯着我看?”
玩味的声音传来,崔文清才恍然清醒,移开视线,视线落在后方的香火上,反问道,“太子殿下日日与人打交道,还怕我看。”
“自然不是,只是觉着,殿下喜欢我的这张脸,事情会好办很多,毕竟,往后还要对着我这张脸很久。”
崔文清没再客套,开门见山让人迅速。
裴逸渊引她入室,室内文雀已在一旁,看见她来,下意识迎上前,引得裴逸渊调笑,“文雀姑娘可真是着急,不必担心,毕竟往后还要再见,不会对殿下不敬。”
文雀神色不变,宛若没有听到他的话,崔文清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随即落座。
待到这时,才看见裴逸渊身后隐蔽的男人,隐在阴影中,这才没有一时间注意到,和太子相比,看起来狠厉多了,这才符合她对北桓的印象。
“殿下,对茶可有兴趣?”
崔文清摇头,“我幼时便已在冷宫,没有嬷嬷教。”
“何须要教才能懂,只要喜欢,一切都不成问题。”
一番颇有深意的话引得崔文清抬头,说话人却不疑有他,一脸坦然,往后稍稍坐直,后方的男子便递上来一块令牌。
“殿下看看,眼不眼熟。”
目光触及令牌,一瞬而过的震惊并没有瞒过他的眼睛。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可知晓些南越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