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一张,整整五十张。
陈江转手把钱塞进父亲那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老头僵硬的手臂。
陈东海死死捂着口袋,回到家,那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陈江只觉得脚底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这么烫?”
吴雅梅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满眼焦急。
“发烧了。”
陈江想笑,却觉得浑身骨头节都在疼,一旁的陈东海更是不济,已经裹着棉被躺在炕上打起了摆子。
“这是淋了雨,又受了惊,再加上累的。”
陈母一边熬着姜汤,一边叹气。
屋外,雨还在下,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晚饭很简单,热粥配咸菜。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气氛有些压抑。
“听说马宝应那是衣冠冢,尸首都没捞上来。”
陈母喝了一口粥,摇了摇头。
“留下孤儿寡母的,这日子以后难过了。村里那些眼红的亲戚,怕是已经盯上他家那条船了。”
陈江手里捧着热粥,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条铁皮船虽然旧了点,但比自家的大,要是能盘下来……
但他也知道,现在家里刚有点钱,那是救命钱,动不得。
“先养好病再说吧。”
陈江低声嘟囔了一句,只觉得眼皮重若千钧。
夜深了,雨停了。
陈江躺在被窝里,枕头底下压着那五百块钱,硬邦邦的,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窗外,暴雨洗刷过的星空澄明得有些过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生与死,贫与富,就在那一瞬间转换,活着还是得通透。
这一觉睡得昏沉,再睁眼时,烧竟然退了大半。
窗外的风声变了调,不再是昨夜那般呜咽,而是带着股尖厉的哨音,把那两扇旧木窗框扯得哐哐乱撞。
吴雅梅站在门口望着阴沉沉的天,眉头拧得发紧。
原本想趁着这两天没法出海,回娘家送点月饼和红糖,算是补上中秋的礼,这下全泡了汤。
“别看了,这天色,走出二里地就得被风卷跑。”
陈江披着件打补丁的灰单褂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啪啪作响。
这台风还在几百海里外转悠,真正发威那是后天的事,这时候海里的货正因为气压变低往浅滩上涌,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藏得死深的好东西,全得被浪头给掀出来。
自家那几排地笼还在海里,明天起早得收了。
他晃晃悠悠踱步到旁边的新房地基上。
陈东海正带着大哥在房顶上压瓦片,爷俩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手里动作飞快,显然是怕台风把刚铺好的瓦片给揭了去。
见这边没事,陈江叼着根草棍,转身朝海滩走去。
这时候恰好是退大潮。
海水退得极远,露出一大片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黑褐色滩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咸味。
刚走下滩涂没几步,陈江眼睛就亮了。
拳头大的蛤蜊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地,白蛤张着嘴吐泡泡,毛蚶一个个圆滚滚的,甚至还有几颗带着花纹的文蚶夹杂其中。
陈江咧嘴一笑,暗骂自己昨晚这一觉睡得值,精神头正好。
他麻利地从腰间抽出一条早就备好的编织袋,弯腰就是一阵狂捡。
手起手落,不到一刻钟,袋子底就沉甸甸的了。
周围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赶海的村民,一个个低着头,生怕漏了什么。
突然,陈江脚下一顿。
在一处泥沙混合的水洼里,露出一截淡黄色的螺尖,足有海碗口那么粗。
他心头狂跳,左右瞄了一眼,见没人注意,猛地伸手插进泥里,用力一扣。
哗啦一声水响。
一个足有二十多厘米长的大响螺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螺壳厚实,纹路狂野,捧在手里沉得坠手,这玩意儿肉质脆嫩,切片爆炒那是绝味,在这个年代,哪怕不卖给酒楼,拿到黑市上也能换张大团结。
“哎哟!这是响螺吧?这头得有两斤多了吧!”
旁边一个眼尖的嫂子惊呼出声,嗓门大得像破锣。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全给勾了过来,几双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赤裸裸的嫉妒。
陈江也不搭理,手腕一翻,直接把响螺塞进麻袋深处,又抓了两把泥抹在袋口,一副无赖样。
远处的陈东海直起腰,正好瞧见这一幕,老头子虽然看不清捡了啥,但看儿子那护食的德行就知道是好货。
“老三媳妇!快!提个桶去海滩!老三那是麻袋装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