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放一个多月,她吃尽了从未想象过的苦头。
从省城宽敞明亮的小洋楼,搬到这四处漏风、阴暗潮湿的牛棚;从锦衣玉食,到如今食不果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往日的亲友早已划清界限,避之不及。曾经的骄傲和尊严,在这日复一日的劳动改造和白眼冷遇中,被磨蚀得几乎一点不剩。
刚才晕倒的那一刻,她甚至感觉到一种解脱般的虚弱,想着就这样睡过去也好。
可嘴里那突如其来的、久违的甜味,以及睁开眼时看到的那张年轻、关切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像是一道微弱的光,骤然照进了她几乎陷入绝望的心底。
那是什么糖?橘子味的?真甜啊……他叫什么名字?好像是赵队长的儿子?
正恍惚间,一个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她抬起头,逆着光,又看到了那张脸。
赵青山看着她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怯的眼神,心里微软。他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碗里虽然空了,但那个窝窝头却实实在在。
“这个给你吃。”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光吃红薯不顶饿,先把这个吃了。”
江妙语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碗和窝窝头,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直到看清赵青山那张带着几分关切又有些不自在的脸,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是梦。他真的送吃的过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激猛地冲上鼻腔,让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胃里饿得绞疼,喉咙干得发紧,那碗底残留的粥香和窝窝头粮食的朴实气味,对她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然而多年养成的家教让她下意识地摇头,声音虚弱却带着固执:“不,不用了,赵同志……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什么不能要!”赵青山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心里又急又软,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强硬,“人都晕倒了还硬撑什么?赶紧吃了!这是我嫂子给我带的,我吃饱了,剩下的,总不能扔了吧?”
他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她手里。
江妙语还想拒绝,可身体的虚弱和饥饿让她一阵眩晕,几乎坐不稳。旁边的江母看得心疼,连忙扶住女儿,又感激地看了赵青山一眼,低声劝道:“妙语,赵同志一番好意,你就……就别推辞了。”
江妙语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粗陶碗和那个金黄色的窝窝头。
“谢……谢谢赵同志。”她声音细若蚊蚋,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底那点已经微凉却依旧香甜的小米粥。温热的粥液滑入喉咙,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一股暖意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喝了几口粥,她缓过些力气,又看向手里那个窝窝头。她没有立刻自己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掰成了三份,虽然大小不尽相同,但她分得很认真。
她将其中稍大的两份递给一直守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却不敢开口的两个侄子。
“子恒子谦,你们也吃一点。”
两个半大孩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渴望,却都齐齐摇头。
江子恒说:“姑姑你吃,你刚晕倒,需要补力气。”
江子谦也小声说:“姑姑吃,子谦不饿。”
“听话,”江妙语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姑姑喝过粥了,这点我们一起分着吃。”
两个孩子这才接过那小块窝窝头,没有立刻狼吞虎咽,而是先对着江妙语,又转向赵青山,认真地鞠躬道谢:“谢谢姑姑,谢谢赵叔叔”
然后他们才小心翼翼地、极其珍惜地小口咬着手里的食物,互相谦让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赵青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震动。
即便落到如此境地,食不果腹,这一家人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教养和互相谦让的美德,这与他在村里见到的许多为了口吃的就能打破头的情景截然不同。
见江妙语脸色好转不少,自己也该回去了,不然父亲那边不好交代。他正准备转身,江妙语却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
“赵同志,我叫江妙语。”她轻声说道,语气郑重,“今日之恩,我们江家铭记于心。将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她眼神真诚,没有丝毫作伪,带着一种与她此刻落魄处境不相符的骄傲与坚持。
赵青山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爱慕与自鄙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固然有救人的成分,但何尝没有存着趁人之危、接近她的心思?
他避开她那过于清澈的目光,有些狼狈地摆摆手:“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谁还没个难处。你……你们以后要是再有什么难处,